西边乱石坡的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兵刃交击的脆响混杂战马嘶鸣,顺着旷野的风一阵阵滚过来。契丹骑兵被陈虎这股凭空杀出的队伍彻底吸引,三十余骑拨转马头,黑压压一股洪流朝着西侧乱石坡席卷而去,阵中留守骑卒的注意力大半被牵走,东侧山坳方向的巡哨兵力骤然稀薄。
陈虎肩头残留的半截断箭还嵌在皮肉之中,每一次挥刀、奔跑,伤口都被狠狠撕扯,钻心的痛感顺着臂膀蔓延全身。他强压着阵阵眩晕,断刀在手中舞得虎虎生风,刀光破开漫天飞扬的黄土,每一次劈砍都带着沙场搏命的狠劲。身后二十名精选老兵紧紧跟在他身侧,个个身上带伤,却无一人萌生退意。额角的冷汗混着脸上早已干结的血痂,顺着下颌一道道往下淌,滴落在脚下的碎石黄土里,转瞬便被飞扬尘土盖去。有人胳膊缠着渗血的破布,每抬一次手都要咬紧牙关,粗重的喘息混在呼啸风里,却脚步牢牢钉在乱石之间。
“不要死拼,边打边退,往乱石深处引!”
陈虎压低声音喝令,吼声被呼啸的风声吞掉大半。他心里清楚,他们这一支小队的使命从来不是击溃敌骑,只是做一块诱饵,要把契丹人死死钉在西侧,为阿桃一行人潜行摸向烽燧,挣出宝贵的窗口。若是在此处拼死缠斗,小队尽数覆没不说,阿桃便再无脱身的机会。他左手下意识往肩头按了一把,指尖触到黏腻温热的血,稍一用力,撕裂的创口便传来一阵抽痛,他牙关死死扣住,喉间闷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痛哼,又迅速压了下去。
一名契丹骑卒催马猛冲上前,马刀斜劈而下,刀锋裹挟劲风直劈陈虎头顶。陈虎脚下碎石被靴底碾得簌簌滚动,他猛地矮身侧滑,马刀擦着他的肩头劈空落下,重重砍在地面巨石之上,火星迸射。趁敌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陈虎手腕翻转,断刀横撩,刀刃划开战马的侧腹。战马吃痛,发出凄厉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马上的契丹兵控制不住平衡,整个人从马背上翻滚摔落。
还未等对方挣扎起身,身后一名护粮老兵快步上前,戈矛直刺,了结了这名敌兵。
可契丹的后续骑卒源源不断压上来,马蹄踩踏得黄土飞扬,尘土几乎遮蔽半边天幕。箭矢如同飞蝗,铺天盖地朝着乱石堆射来,石块被箭镞击打,碎屑四处飞溅。一名老兵躲闪不及,肋下中箭,闷哼一声踉跄倒地。身旁的同伴立刻上前,一手将他拽到巨石掩体之后,一手举盾格挡接踵而至的箭雨。那名倒地老兵疼得浑身痉挛,指尖死死抠住地上的石块,泥土嵌进指甲缝。同伴把盾牌斜斜抵在石缝,盾面接连吃上数支羽箭,木盾震颤不休,盾沿铁皮被箭镞磕出密密麻麻的凹痕。
“撑住,再拖片刻!” 陈虎粗哑的喊声穿透嘈杂的厮杀,他眼角余光飞快瞟向东侧山坳。那一片山林依旧静悄悄的,看不见半分人影,也没有烟火升起的痕迹。阿桃他们还在路上,佯攻的诱饵就还不能收。身旁一名兵士肩头被流矢擦破皮肉,鲜血顺着臂膀淌到手腕,他随手在粗布短打上抹了一把,攥紧手里的长矛,目光死死盯住扑上来的敌骑,连眉头都未曾皱上一下。
契丹带队的小校眼见这一小股汉兵明明人数稀少,却悍不畏死,还在不停向后拉扯战线,心中生疑。他厉声喝出几句胡语,分出十余骑,绕到乱石坡的后沿,想要迂回包抄,彻底切断陈虎小队的退路。
“后头有敌骑绕过来了!” 一名亲兵高声示警。那亲兵半蹲在巨石之后,探出半个脑袋飞快扫过后方谷地,望见一片晃动的马影,心口骤然一紧,当即转头朝陈虎大喊,手里短刀横举,浑身肌肉尽数绷紧。
陈虎心头一沉,若是被前后合围,这二十来人便要尽数葬身在乱石坡。他不能就此后撤,一旦小队退回归圆阵,契丹人的注意力便会重新放回东侧山坳,阿桃一行人的行踪极易暴露。断臂处的旧伤随着躯体剧烈动作阵阵抽痛,他微微晃了晃身子,脚下碎石被靴跟碾得咯吱作响,咬紧牙关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分出五人守住后沿巨石,死死缠住他们,其余人跟我继续向前压,再扰一扰敌阵!”
五名老兵应声,快步奔跑到后方巨大的乱石之后,盾牌层层叠叠架起简易盾墙,长矛从盾缝之间探出,死死堵住契丹迂回骑卒的通路。兵刃撞击的铿锵之声立刻在乱石后响起,惨叫声此起彼伏传来。石屑被兵器劈打得四处飞溅,有碎石崩在兵士脸颊,划开一道道浅浅血痕,众人全然顾不上擦拭。
剩下的十余人跟随陈虎,反而迎着契丹主力往前突进几分。断刀再一次扬起,陈虎直冲敌骑阵列的侧翼,刻意制造出想要冲破骑阵、袭扰契丹后队的假象。契丹小校果然上当,以为这支小队打算拼死搅乱自己的后方,立刻又抽调人手过来拦截。
漫天黄沙之中,鲜血不断浸染黄褐色的土地。又一名护粮队员被马刀砍伤大腿,跪倒在地,依旧用手里的短刀扎向马腿,死死拖住敌骑,为同伴争取周旋的时间。战马吃痛狂躁蹬踏,尘土混着血沫四下翻飞,这名队员浑身沾满污泥,闷哼声被战场的喧嚣尽数吞没。
圆阵之内,沈穗站在粮车的车辕高处,目光一分为二。一半紧盯西侧乱石坡厮杀的动向,一半牢牢锁定东侧那片黑沉沉的山坳。耳中不断传来西边传来的喊杀,每一声都揪着她的心弦。她清楚陈虎带伤苦战,每多拖一刻,身上的伤势便加重一分,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她下意识反复摩挲腰间布包外侧,布包内那半块晋粮木牌隔着粗布,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弓弩手,分一小半箭矢,朝着西侧敌骑侧翼做牵制射击,减轻陈头领那边的压力,切记不要浪费箭支!” 沈穗低声下达将令。
传令兵猫着腰,顺着粮车缝隙快速传递命令。一部分阵内的神射手调转方向,越过圆阵外围,朝着缠斗的乱石坡外围远远放箭。箭矢不求大量杀伤,只求骚扰牵制,逼得契丹骑卒不得不分出精力防备来自粮车方向的冷箭。弓手们谨慎数着箭囊剩余箭支,拉弓时手臂绷得发硬,只挑选敌骑扎堆的间隙才肯松指放箭。
零星箭雨飞掠而至,有几支擦过契丹小校的头盔,钉进他身侧的泥土。小校勃然大怒,又想要调兵回头攻打粮车圆阵,可眼前陈虎小队依旧在乱石坡内频频冲杀,如同跗骨之蛆。他进退两难,只能咬牙,将绝大多数兵力继续投入围剿西侧诱饵小队。
老谷站在沈穗身侧,眉头紧锁,手紧紧攥着酒葫芦,指节泛白。他望着西侧漫天扬起的尘雾,低声叹道:“陈虎这是拿命在换时辰,就看阿桃能不能抓住这转瞬的空隙。”
旷野的风呼啸盘旋,把血腥味一遍又一遍吹向粮车圆阵。
乱石坡之中,陈虎肩头的旧伤经过连续搏杀,伤口撕裂得更重,鲜血浸透了大半个肩头的粗布战衣,顺着胳膊流淌,把刀柄缠布浸得湿滑黏腻。他每一次抬手挥刀,肩头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悍勇的意志硬撑不倒。
“陈头领,我们已经折损七个人了,再不走,就真的撤不回去!” 身旁的亲兵脸上溅满血点,嘶吼着劝道。
陈虎咬碎后槽牙,舌尖尝到淡淡的腥甜,他再度瞥向东侧山坳。依旧不见烽烟的影子。
“再撑片刻。” 他嗓音沙哑得几乎辨认不清,“只要烽烟燃起,咱们就算死在这里,也值。”
话音未落,数骑契丹骑兵同时从三面冲来,马刀寒光交织,朝着陈虎劈砍而至。陈虎举刀硬架,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他脚下踉跄两步,膝盖几乎要跪倒在遍地血污的黄土之上,又硬生生靠刀柄撑住身体,重新站直。
残存的亲兵立刻围拢过来,背靠着背结成小小的圆阵,护卫在陈虎的四周。刀光起落,又一声惨叫响起,又一名队员倒在了乱石堆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侧山坳的方向,一道微弱的火星,猛地从林木缝隙之中一闪而逝。
一缕淡淡的青烟,缓缓从山林深处袅袅升起。
陈虎瞳孔微微一缩,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
“成了。”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随即猛地扬声大吼,“撤!往粮车方向突围!”
残存的十余护粮队员听见号令,立刻舍弃部分阻挡的石块,互相掩护,朝着粮车圆阵的方向拼死冲杀突围。
契丹小校也瞥见了东侧山坳升起的青烟,瞬间明白了过来,口中发出暴怒的咆哮。他终于知晓,方才拼死缠斗的这股汉兵,只是用来调虎离山的诱饵!他不再执着于全歼陈虎小队,一部分人马留下来纠缠撤退的众人,其余大批骑卒调转马头,疯了一般朝着东侧山坳疾驰,想要赶在烽烟彻底烧旺之前,扑灭那堆救命的烈火。
旷野之上,马蹄声轰隆作响,局势瞬息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