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了。
门带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往下沉，沉到底，没了。林铁武站在屋子中间，手还攥着那沓钱，攥得指头酸。他低头看了一眼，钱上沾了汗，潮乎乎的，那张粘胶带的一百，胶带彻底翘起来了，像片干树皮。他把钱搁在桌上，一张一张捋平。捋到那张裂口子的一百，指头在胶带上摸了两下，胶带边儿扎手。捋完了，他把钱码齐，对折，塞进兜里。兜里还有几张零的，他掏出来数了数，加起来不到八十。他又把老周那沓掏出来，跟零的搁一块儿，重新叠好，揣回去。兜鼓囊囊的，贴着大腿，走路的时候会碰到。他站着没动，觉着那点鼓囊贴着肉，暖的。
他坐到床沿上。床板吱呀一声，跟老周在的时候一个响法。灯泡还晃着，光影在墙上荡来荡去。水龙头又滴了一滴，嗒，砸在池子上。他听着那声儿，一下，又一下，没个准头，有时候隔半天，有时候连着两下。
他坐了一会儿。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硬邦邦的边儿。他把东西掏出来。是个塑料卡套，边角磨白了，透明的地方划了好几道。里头一张照片，两寸的，背景是块蓝布，布上还有褶子。闺女坐在那儿，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红头绳。照相的时候她三岁，上户口用的。办完了他把剩下的一张揣兜里，一直揣着。
他拿拇指在卡套上蹭了蹭。塑料面上有道划痕，横着，正好划过闺女的脸。他蹭了两下，划痕蹭不掉。他把卡套翻过来，背面贴着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字迹模糊了，是他媳妇写的：三岁，身高九十二，体重二十六。他认得那几个字，媳妇的字歪歪扭扭的，那个“九”字写得像“力”。
他把卡套举到灯泡底下。光透过来，照片发黄。闺女的眼睛看着前头，嘴抿着，没笑。照相的人让她笑，她不笑，就那样瞪着。他记得那天。照相馆在镇子东头，门脸小，里头挂着块灰布，布上印着假天安门。他抱着闺女进去，闺女搂着他脖子不撒手。他把她放在凳子上，她嘴一瘪，要哭。他从兜里掏了块糖，橘子味的，塞她手里。她攥着糖，不哭了，可也不笑。照相的按了快门，闪光灯一亮，闺女眨了下眼。
就这张。
他把卡套放在膝盖上。指头摩挲着照片上闺女的脸。下巴那儿圆圆的，像他。眼睛像她妈，单眼皮，不大。头发稀，黄，扎起来就两小撮。他想起上回打电话。母亲接的，说闺女在旁边。他让闺女接。闺女拿过电话，不说话，喘气声儿传过来，呼呼的。他喊了一声：“闺女。”那边没声。他又喊了一声。闺女说：“爸。”就一个字，声音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问：“想不想爸？”那边停了一会儿，说：“想。”又停了停，说：“你啥时候回来？”他说：“快了。”闺女说：“你上回也说快了。”他握着电话，不知道怎么接。母亲把电话接过去了，说：“行了，电话费贵。”
挂了。
那晚上他没睡着。躺在工棚的板床上，旁边人打呼噜，一声接一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块水渍，像个歪嘴。他盯着那块水渍，盯了半夜。天亮的时候他跟自己说，干完这个月就回去。一个月完了，他又跟自己说，再干一个月，凑够钱。凑够钱，回去。钱没凑够，一年过去了。去年过年，他没回去，车票贵，来回折腾，钱都扔路上了。他给母亲汇了八百，汇完兜里剩二十。年三十那晚，老周拉他去工棚后头的小馆子，要了两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老周说，过年嘛。他喝了一口酒，辣，从嗓子眼烧到胃里。他想闺女，没说出来。
他把卡套翻过来，又翻回去。照片上闺女那件衣裳，红底白点的，是他媳妇在集上买的，十五块。闺女穿上转了好几圈，裙摆飞起来，像个小伞。就穿了一回，洗了，掉色，白点成了粉点。闺女不穿了，说不好看。他媳妇把衣裳收起来，压在箱底。
他拿指甲刮了刮卡套边上的毛刺，刮不掉。塑料时间长了，发脆，边上裂了道细纹，从角上往中间走，走到闺女头发那儿停住了。他拿拇指按住那道纹，按了按，纹还在。
他坐在床沿上，灯一直亮着。灯泡热了，烘得他半边脸发烫。他把卡套攥在手里，攥着攥着，指头麻了。他松开，看看照片，又攥上。外头有车经过，灯光从窗户缝里扫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又没了。他听着车声远了，屋里又静下来。水龙头不滴了，可能是他忘了听。
他把卡套搁在枕头底下。搁好了，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闺女的眼睛瞪着，嘴抿着。他拿袖子擦了擦卡套上的灰，塑料面被袖子蹭得起了静电，吸着点毛絮。他把毛絮捏掉，又搁回枕头底下。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根线头。他把线头绕在指头上，绕了两圈，绷紧，松了，线头掉在地上，找不着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从脚脖子往上，针扎似的。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过去。走到桌子跟前，手机在桌上，屏幕黑的。他拿起来，按亮了。
通讯录里没存几个号。老周的，房东的，再往下划，一个号，没名字，存了个“陈”字。
他把号拨出去。嘟了一声。他把手机贴到耳朵上，手心里全是汗，滑，手机壳差点脱手。他攥紧了。嘟了两声。那边接起来，陈师傅的声音，粗，带着点沙：“喂？”
“喂？谁啊？”陈师傅那边有电视的声儿，嗡嗡的，在报新闻。
他吸了口气。吸进去的，凉，带着铁锈味儿和樟脑味儿。灯还晃着，光圈在墙上荡。他低头看了一眼枕头，卡套的角从枕头底下露出来，塑料边反着光，亮了一下。
“陈哥，”他说，声音出来了，粗，哑，像砂纸蹭在木头上，“我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