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眨了眨眼,睫毛在光里扑腾了一下,像小翅膀扇了扇。她没动,还靠在衡哥肩上,脑袋沉沉的,可心里亮堂。天是蓝的,不是灰蒙蒙的那种蓝,是小时候二哥炸厨房时冒出来的那种——噼里啪啦响完,屋顶破了个洞,她躺在软榻上,就看见那么一块干净天。
现在整个天都是那样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摊开掌心。刚才那里有星光停过,暖的,轻轻的一点,像谁拍了下她的手背。她记得那道光散开前,偏了下头,好像笑了。
心里忽然有点酸,又有点甜,说不上来。
她吸了口气,鼻子有点堵,像是哭过又憋住那样。但她没哭,只是把手指蜷了蜷,把那份感觉攥在了掌心。
“啾啾。”
声音很低,凉凉的,从左边传来。
她偏头,看见大哥站在那儿,冰色的头发垂着,指尖正一点点落在她头顶。他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卷毛往下抚。
“你做得很好。”他说。
她愣了下,酒窝动了动,没说话。
这话听着太正式了,不像大哥会讲的。他平时最多就是“嗯”一声,或者用落雪盖她的小靴子当夸奖。这回却是真真切切说了出来,嗓音也没压,就这么平平地落进她耳朵里。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但还没等她抬头,右边就有人哼了一声。
“终于没把自己搞丢。”是光离的声音,还是那副嫌弃样,可光照在她脸上的角度却悄悄调了调,更均匀了些。
火哥躺在旁边,手一扬,一朵火苗跳出来,转了个圈,变成一朵红艳艳的小花,花瓣还会微微颤。他嘿嘿一笑:“给你的,不烫。”
她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那花就轻轻落在她手背上,暖乎乎的,像只晒太阳的小猫。
风哥蹲在边上,突然捏了下她脸蛋:“小脸都瘦一圈了,回头让厨房炖汤。”
她咧嘴,小米牙露出来:“我不瘦,我胖了!”
“嗯,胖了三两。”土哥插了一句,声音不大,手里却多出个小东西——一只土雕的雀儿,巴掌大,翅膀张着,肚皮圆滚滚的。他往她手里一放:“新捏的,不怕水。”
她接过来,摸了摸雀儿的脑袋,软的,带着地气的温润。她知道这是高阶灵土,以前她那只泥熊被雷劈碎后,四哥就再没让她碰普通泥塑了。
“谢谢土哥。”她小声说。
雷哥盘腿坐着,手搭膝盖上,看了她半晌,突然伸手,戳了戳她脚边的小靴子。
“以后别乱冲前面。”他嘟囔,“我这头发才刚顺下去,你又来一出。”
她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那你灭火器带了吗?”
“……带了。”他扭头,“万一呢。”
她笑得更厉害了,小身子一抖一抖的,差点从衡哥怀里滑下去。衡哥手一紧,下巴顺势抵了下她头顶,没说话,但结界环贴着他腕骨的地方,安静得像睡着了。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
云在走,慢悠悠的,像被谁推着。老槐树的新芽越来越多,风一吹,叶子沙沙响,铜铃也跟着晃,叮叮当当。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儿,空荡荡的地方,有点发热。
不是疼,也不是胀,就像冬天里冻僵的手,被人呵了口热气,刚开始只是麻,接着就有血流回来的感觉。
她眨了眨眼,坐直了些。
“要开始了呢。”她轻声说。
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就说了这么一句?可话一说完,她就知道自己没说错。
因为风停了。
不是彻底没了,是那种——所有风都屏住了呼吸似的,贴着地面,轻轻绕着她打转。连火哥掌心那朵小花,焰尖都不跳了,稳稳地立着。
她抬头看天。
光还在,可空气里多了点别的。
细看的话,能看到极淡的七彩光尘,浮在阳光里,像被晒出来的雾气,绕着她缓缓转。她伸手,一粒光点落在指尖,不烫,也不凉,就那么停着,像认得她。
哥哥们全抬起了头。
寒哥指尖一顿,停在她发顶,没再动。
雷哥猛地坐直,手按在地上,像是在听地底动静。
风哥站了起来,眼神一凝,随即又松下来,笑了笑。
土哥掌心微抬,那枚土雀突然泛起一层薄光,像是回应什么。
火哥的花灭了,但他没管,只盯着她看。
光离眯了下眼,光影在他指间流转了一圈,然后安静落下。
衡哥抱着她,一动不动,可她能感觉到,他臂弯收得更稳了,像是准备好了接住下一秒会掉下来的东西。
谁都没说话。
谁都没动。
可他们站的位置,不知不觉变了。
寒哥往前半步,挡在左侧;雷哥挪到右后,肩膀绷着;风哥轻轻一跃,落在她斜前方半尺处,风贴着他脚边旋成一圈软障;土哥蹲下,一手插进地缝,另一手虚护在她背后;火哥翻身坐起,掌心朝上,随时能燃起屏障;光离站直了,光束收拢,精准照在她周身;衡哥没换位,可结界环泛起一丝极淡的波纹,像水底将醒未醒的鱼。
八个人,还是在院子里。
还是那片软榻,还是老槐树,还是阳光镀金边。
可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刚刚松一口气的家人。
他们是阵。
是墙。
是等着某件事落下的最后一双手。
云啾啾坐在中间,仰着头。
她看见天上云裂开一道缝,阳光直直照下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她笑了。
不是咧嘴那种,是眼睛先弯,然后酒窝慢慢陷进去,像春天第一颗露珠滴进池塘。
“我不怕。”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光尘转得快了些。
风轻轻托了下她的襁褓。
她望着天,唇角没落。
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