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
“明天早上六点,桥洞底下等。”陈师傅说完就挂了,电视的嗡嗡声也没了。
他把手机搁回桌上,屏幕暗下去。屋里又剩灯泡亮着。他站了一会儿,觉着身上发凉,才想起来窗户没关严。走过去拉窗,风灌进来,带着股烧煤的味儿。楼下有人咳嗽,咳了半天,吐了口痰。他把窗合上,插销插好。回头看了一眼枕头,卡套的角还露在外面,亮着。
他没再拿出来看。脱了衣裳,关了灯,躺下。枕头底下硬邦邦的,硌着后脑勺。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也看不见,黑的。他闭上眼。隔壁有人在放电视,声音闷闷的,隔了两堵墙,听不清说的什么。他听着听着,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摸黑穿衣裳,裤子蹬了两下才蹬进去。洗了把脸,水凉的,激得他一哆嗦。他把钱从昨天那裤子里掏出来,换到身上这条,数了一遍,还是那些。卡套他没带,留在枕头底下了。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枕头鼓着,底下那点硬边儿支棱着,像块骨头。
巷子里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滚,滋滋响,油烟味儿飘过来,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站了一会儿,没买。摊主看了他一眼,他低头走了。
桥洞在城东,挨着铁道。他到的时候陈师傅已经在了,蹲在桥墩子边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照着他半张脸,皱纹里都是灰。
“来了。”陈师傅站起来,把烟屁股扔地上,拿脚碾了碾。
“嗯。”
“走。”
陈师傅没多话,转身就走。他跟在后头。两个人沿着铁道边走,石子硌脚,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天边慢慢泛白,铁轨亮了两条,伸到远处,看不见头。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是仓库,铁皮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陈师傅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条缝,里头有人看了一眼,开了。
院子不大,地上堆着纸箱子,码得挺高。靠墙停着辆面包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陈师傅领他进了屋。屋里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一个保险柜,门开着,里头空荡荡。
陈师傅掏出自己手机,打开一个注册二维码,发到林铁武微信上,让他自己注册一个账号。
林铁武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陈师傅微信号,点开陈师傅刚刚发的二维码,是个注册页面,要填手机号,要填姓名。林铁武从兜里掏出张纸,上头写着他的信息,照着往上敲。敲完了,又设了个密码。他设了闺女生日,按了确认。
“记住了?”陈师傅问。
“记住了。”
“往下。”陈师傅让他点进商城。里头东西不多,就几样,都标着“积分兑换”。一箱亲百康姚本膏,底下写着“990积分”。
“怎么弄积分?”他问。
陈师傅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个页面,递给他看。上头是陈师傅的微信支付二维码,陈师傅说:转完钱,就给他充积分。
他算了算。一箱一百盒,990积分。他兜里那点钱,够订一箱。
他直接把钱给了陈师傅,陈师傅打开自己的页面,给他转了990积分,
陈师傅把页面关了,让林铁武打开自己的页面,点击“下单。填地址。地址写你那儿。写完了,等。三五天,货到。”
“谁送?”
“物流。一个纸箱子,封得好好的。你签收就行。”
“嗯。”
他出了院子。天已经亮了,巷子里有人骑着三轮车过去,车上装着菜,绿叶子支棱着。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铁轨边的石子还硌脚,他走得慢。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那些。注册,商城,积分,转账,下单。等货。他以前在工地,工头订材料也是网上弄,他见过,没上过手。这回自己弄了一回,觉着跟做梦似的。990积分,一箱货。990块钱。
到家他把门插好,坐到床上。枕头底下卡套的角还露着,他没动。躺下,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个商城页面,一箱990积分,底下那个“兑换”的按钮,圆的,亮着。
三天后。手机短信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是个物流信息:您的快件已到达XX驿站,请凭取件码领取。他没去过那个驿站,在巷子口东边,一个铁皮棚子,旁边是个修车摊。
他走过去。报了取件码,里头人翻了一阵,抱出来个纸箱子。不大,比鞋盒子大一圈,封着胶带,跟他那天在陈师傅那儿看见的一模一样。他接过来,抱在怀里,掂了掂。沉。比他想的重得多。一百盒,一盒三十克,加起来六斤。可他觉着不止。他换了换手,把箱子贴在胸口,两只胳膊环着。箱底有点潮,凉气透过衣裳渗进来,贴着肚皮,像贴了块冰。他低头看了一眼箱子,胶带划开的口子翻着边儿,毛茬支棱着,白塑料在光底下泛亮。他把翻起来的胶带按了按,按不平,手一松又翘起来。箱子角顶着他的肋骨,一下一下的,他拿手垫了垫,垫不住,还是顶。
修车摊的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抱着箱子往回走。巷子里有人骑着三轮车过去,车上装着菜,绿叶子支棱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铁锈味儿和露水的潮气。他缩了缩脖子,把箱子搂紧了些。腮帮子贴着箱面,凉丝丝的。胳膊开始酸了,从肘弯到手腕,绷着劲儿。他没换手,怕一换晃荡了里头的东西。脚底下踩着石板路,一块一块数,数着数着乱了,又从头数。肩膀也酸了,从脖子根往上蹿,他歪了歪头,骨节咔地响了一声。汗出来了,后脊梁潮乎乎的,衣裳粘在背上。他想腾出手抹一把,可两只胳膊都占着,只能拿肩膀蹭了蹭腮帮子。
走到楼下,他停了一下。太阳从楼缝里漏进来,照在箱子上,白胶带泛着光。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箱子沉甸甸,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