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沉甸甸,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地。上楼的时候,腿沉。楼道黑,声控灯坏了。他拿脚探台阶,一级一级。到门口,腾不出手掏钥匙。他把箱子搁在脚面上,靠着门,摸兜。钥匙在左边裤兜,掏出来,捅锁眼,捅了两下才进去。门开了,他用膝盖顶住门,弯腰把箱子抱起来,侧身挤进去。
屋里还是走时候那样。灯泡亮着,他忘了关。他把箱子放桌上。桌子晃了一下,一条腿短,垫着张折了的硬纸板。他拿手按了按桌角,稳住了。箱子搁在桌上,占了大半。他站着看了会儿。胶带封着,口子那儿翻着边。他拿指甲抠了抠,抠不开。去抽屉里翻,翻出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剪开胶带,箱子盖弹起来。
里头是药膏。一盒一盒,码得齐整。纸盒,红底,深棕红字标,亲百康姚本膏。他拿出一盒。拆开。里头是个塑料管,他拧开盖,用盖子顶上的尖钻了个小孔,凑近闻了闻。一股子药味,说不上来,有点像薄荷,又有点苦。膏体是白的,不稀不稠。他挤了一点在手指头上,抹在手背上。凉。过一会儿,有点热。他搓了搓,手背上那块油亮亮的。箱子里还有张纸,说明书。他拿起来看。成分,几味药,他不全认识。用法:外用,每日两到三次。他折好,放回箱子。又把盒子翻过来,看侧面。条形码,生产日期,保质期。他看了一会儿,把盒子放下。盒子底下压着一小袋干燥剂,他捏了捏,硬的,扔回箱子里。
他把管子拧回去,塞进盒里。桌上摆着这一箱。一百盒。他数了一摞,十盒,码在一边。又数一摞。数到第五摞,不数了。肚子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他去厨房,厨房就一口锅,一个碗。烧了水,泡了包方便面。等面的时候,他坐回桌边,看着那箱药膏。面好了,他吃。面汤溅在桌上,他拿袖子抹了。吃完了,把碗搁在水池里,没洗。水池里还泡着昨天的筷子,水面上浮着层油花。
手机响了。
是陈师傅。
“货到了?”
“到了。”
“拆了?”
“拆了。”
“试了没?”
“试了一点。”
“什么感觉?”
“凉。后来热。”
陈师傅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停了一下,说:“明天,摆摊。”
“哪儿?”
“你先别问哪儿。我教你三件事。”
“你说。”
“第一,先免费试。”
“免费?”
“对。别急着卖。摆出来,让人试。手上抹一点,脖子上抹一点。不要钱。”
“那人家试了不买呢?”
“试了不买,也让他试。你卖的是啥?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得让人知道。”
“嗯。”
“第二,讲你自己感受。”
“啥感受?”
“你刚才跟我说的。凉,后来热。你怎么用的,抹哪儿,什么感觉。别编。就讲你自己的。你手背上那块,好了没好?”
“还看不出来。”
“那就讲实话。就说刚抹,还不知道。人家信你。”
“嗯。”
“第三,选人多地方。”
“哪儿人多?”
“早上菜市场门口。晚上广场边上。周末公园门口。你看着办。人多,试的人就多。”
“嗯。”
“记住了?”
“记住了。”
“你重复一遍。”
“先免费试。讲自己感受。选人多地方。”
“行。明天早上六点,菜市场东门。带上货。带个小桌。带个纸牌,写‘免费试’。”
“纸牌?”
“纸壳子就行。毛笔,或者记号笔。写大点。”
“嗯。”
“还有,”陈师傅顿了一下,“你自己得用。你得天天用。手上,脖子上,哪儿疼抹哪儿。人家问你,你得说得出。别到时候人家问你抹了啥感觉,你吭哧瘪肚说不出。那不行。”
“知道了。”
“先带二十盒。多了摆不下。卖完了再说。”
“嗯。”
“零钱备好。人家要买,你得能找开。别就一个手机,有些老头老太太不会扫码。人家掏现金,你找不开,买卖就黄了。”
“嗯。”
“还有,摊上别光站着。嘴得动。有人过来看,你就说,试试,不要钱。别等人问。”
“知道了。”
陈师傅挂了。
林铁武把手机放桌上。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找了个纸箱子,拆开,裁了一块硬纸壳。找笔。抽屉里翻出一支记号笔,黑的,头有点干。他在纸上划了两下,划出印子。然后写了三个字:免费试。字歪歪扭扭,但看得清。他把纸壳子搁在桌上,靠着箱子。
他又想起来什么。摸兜。兜里有个烟盒,瘪了,里头还有两根烟。他把烟掏出来,搁桌上。烟盒撕开的时候撕歪了,一边长一边短。他把烟盒展平。烟盒纸是银色的,里头是白的。他找了支圆珠笔,在烟盒纸背面写。先写了个“一”。又写“免费试”。想了想,在底下写“讲自己感受”。又写“选人多地方”。字小,挤在一起,圆珠笔油墨断断续续的,“感”字少了一撇。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把烟盒纸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
他坐回床上。看着桌上的箱子,纸牌,烟盒。灯泡嗡嗡响。窗外有摩托车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听不清喊的啥。他躺下。枕头底下硬邦邦的,卡套还在。他没拿出来。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师傅的话。先免费试。讲自己感受。选人多地方。他翻了个身。手背那块抹了药的地方,还凉着。凉里透出点热,说不清是药劲还是手压麻了。
林铁武把话记在烟盒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