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醒得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他翻了个身，手背那块昨天抹药的地方，摸上去不油了，皮肤有点紧。他坐起来，把枕头底下的卡套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烧水，泡面。吃完面，他把碗洗了，顺手把昨天泡着的筷子也搓了。水池里的油花冲下去，露出白瓷底。他找了块旧床单，灰蓝格子的，洗过多次，边角起了毛。他把床单叠好，塞进一个蛇皮袋。药膏数了二十盒，装进纸箱。纸牌、零钱、烟盒纸，都带上。零钱是昨晚翻出来的，抽屉角落里凑的，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个硬币，拢共三十来块。他揣在兜里，沉甸甸的。
出门的时候七点多了。提着蛇皮袋，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多，他站在边上。车来了，他上去，有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坐了六站，下车。
菜市场东门。人不少。卖菜的摆在路边，三轮车、竹筐、塑料布，一地烂菜叶，湿漉漉的。他找了个空档，把床单铺开。地砖缝里汪着水，床单铺上去，一会儿就洇了一块。他把药膏一盒一盒摆出来，摆了三排。纸牌靠在箱子上。免费试，三个字对着外面。
他站起来，看了看。又蹲下去，把纸牌挪正。
人从他面前过。买菜的，拎着塑料袋，走得快。有人瞟了一眼，没停。有人停了半步，看了看纸牌，又走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陈师傅说，嘴得动。他咽了口唾沫，张嘴。
“试试，不要钱。”
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一个老太太停下来，看了看药膏，又看他。“啥东西？”
“膏药。外用的。抹上凉，后来热。调理腰腿疼。”
“不要钱？”
“不要钱。试用。”
老太太把手伸过来，手背皱巴巴的，骨节粗。他拧开一管，挤了一点在她手背上。老太太自己抹了抹，搓了两下。“凉。”她说。“嗯，过会儿热。”老太太站了一会儿，搓着手背，走了。
又来一个中年男人，穿工装，裤腿上沾着灰。“你这治啥的？”
“调理腰腿疼，肩膀疼。哪儿疼抹哪儿。”
“管用吗？”
“我刚抹，还不知道。昨天抹的，今天摸着不疼了。”
男人看了看，伸出手。他挤了一点。男人抹在手背上，闻了闻。“药味不大。”
“嗯。”
男人也走了。
一上午，试了十几个人。没人问价。他也没提。陈师傅说，先免费试，别急着卖。他站着，蹲着，又站着。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歪。菜市场的人渐渐少了。卖菜的收摊，三轮车一辆辆蹬走。地上剩了一地菜叶子，踩烂了，黏糊糊的。
中午他没吃饭。不饿。就是嘴里发干，他去旁边小卖部买了瓶水，两块。站在树底下喝了几口，剩下的拧上盖，放回箱子里。
他换了地方。陈师傅说，晚上广场边上。他提着蛇皮袋，走到附近一个公园。公园门口有片空地，下午人多。老头下棋，老太太遛弯，小孩跑来跑去。
他找了棵树，在树荫底下铺开床单。树根拱起来，床单铺不平，鼓了个包。他把药膏重新摆好。纸牌还是那个纸牌。
下午三点。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的。他站着。有人过来看，他就说试试不要钱。有人试了，抹在手背上，脖子上，手腕上。一个老头腰不好，撩起衣服让他抹后腰。他挤了一长条，老头自己够不着，他帮着抹了。老头说，热了，热了。然后走了。
一个遛狗的女人，蹲下来看了半天。“你这有批号吗？”
“有。”
他把盒子翻过来，指给她看。她看了看，拍了张照片。“我回去查查。”走了。
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问：“小孩能用吗？”
“说明书上没写。我没给孩子用过。”
她没试，走了。
有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停下来，脚撑在地上，问多少钱一盒。他愣了一下，说今天只试用，不卖。小伙子说那试啥，拧油门走了。他站着，手里捏着一管药膏，盖子还没拧上。
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公园门口的人换了一拨，遛弯的回家了，跳广场舞的还没来。他站在树底下，影子被路灯拉长。纸牌上的字看不太清了。他蹲下来，把药膏一盒一盒收进蛇皮口袋。床单卷起来，湿气重，带着草屑和土。
他数了数。试用用完了两管。试了的人，他记不清了。几十个，有了。他站起来，腿有点僵。蛇皮口袋拎在手里，比来的时候轻了——药膏没少，是心里轻了，还是沉了，他说不上来。
他把纸牌夹在腋下。烟盒纸从口袋里露出一角，他摸了一下，没拿出来。公交站离公园门口不远，他走过去。等车的时候，他把蛇皮口袋搁在地上，脚踩着蛇皮袋。路灯照着他，影子缩在脚底下。
车来了。他上去，坐在最后一排。蛇皮口袋放在腿上，手按着。车晃晃悠悠的。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闭上眼。手背上那块下午抹了药的地方，凉丝丝的，又有点热。他分不清是药劲，还是风吹的。
到站了。他下车。上楼。楼道还是黑的。他拿脚探台阶。到门口，把蛇皮袋搁在脚面上，掏钥匙。捅了两下，门开了。他把蛇皮袋抱进去，放桌上。纸牌靠在蛇皮袋边上。他站着看了会儿。拆开一盒新的，拧开盖，挤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凉。后来热。
他坐到床上，把烟盒纸掏出来。纸更皱了，边角软塌塌的。上面的字还在。先免费试。讲自己感受。选人多地方。他看了看，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躺下。枕头底下硬邦邦的，卡套还在。他闭上眼。
手背上的药，慢慢热起来。
试用几十人，一盒没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