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里,他没开灯。
摸黑把蛇皮袋搁在桌角,纸牌抽出来靠在墙根。床单没从袋子里拿出来,湿的,带着草屑,明天还得晒。脚上的鞋没换,脚后跟磨得有点疼。今天站得久,走得多。他坐在床边,弯腰解鞋带。鞋带系得紧,解了两下没开。他拽着鞋带头,使劲一扯,开了。鞋脱下来,袜子前头湿了一块。他把鞋踢到床底下,袜子没脱。
摸黑坐了一会儿。屁股底下的床单没铺,皱巴巴的,硌人。他站起来,拧开台灯。光晕很小,照着一小块桌面。蛇皮袋的影子拖到墙上,歪歪扭扭的。他解开袋口,把药盒一盒一盒往外掏。十盒一摞,码了十摞。数了两遍。一百盒。少了三盒,给别人试用用掉两盒,自己又打开了一盒。
他盯着那些盒子看了会儿。盒子上的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成份、用法、注意事项。那行“本品为外用制剂,禁止口服”,他第一次看的时候还笑了。谁会吃这个。盒子是红的,字是红的,摸上去有凸感。他拿了一盒,翻到背面。批号那行,数字印得偏了,有点歪。下午那个遛狗女人拍照的时候,他心里紧了一下。她查了没查,他不知道。
他坐下来。塑料凳腿嘎吱一声。手背上的药已经干了,皮肤绷着,摸上去有点滑。他搓了搓,搓下来一点碎屑,白色的,像干了的浆糊。指甲缝里也有一小条白的,他抠了两下,弹掉。
桌上还有一管开过的,今天试用的。挤了三分之二。管身瘪了,皱巴巴的。他拧开盖子,闻了闻。药味不重。
他坐到床上,掏出口袋里的零钱。一沓纸票子,软的,皱的,卷着边。五块的、一块的,还有三个硬币。他一张一张理平,叠在一起。三十七块。今天花了两块买水。他没吃午饭,晚饭也没吃。不饿。就是嘴里没味。舌苔厚了一层,他用牙刮了刮,刮下来发涩。他咽了口唾沫,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烧的,凉透了,有一股铁锈味。他放下杯子。
他把钱塞回口袋。又掏烟盒纸。纸比昨天更皱了,边角软塌塌的,快烂了。上面的字他用圆珠笔写的,写得密,行距窄。他低头看。先免费试。讲自己感受。选人多地方。找对人。最后一行,字更小:别急。
别急。是陈师傅说的。
说,你先别想着卖。先让人免费试,试完再说。他当时没听懂。陈师傅说,你连免费让人试都不敢,怎么卖。
他今天让人试了。试用完两管。快三十个人试了。他手背上现在这块,是第八次抹的。上午抹了三次,下午抹了四五次。每次抹完都记住感觉。凉,后来热。热多久,热到什么程度。他今天跟不同的人说了十几遍。说到最后,话顺了,不打磕巴了。有个老太太说他,你讲得挺清楚。他笑了一下,没说话。老太太走了以后,他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自己没察觉。
窗外有人上楼。脚步声重,一层一层往上拖。走到他这层,没停,继续往上。他听着脚步声远了,楼上的门响了一下。安静下来。隔壁有电视声,隔着墙传过来,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他把台灯拧灭,又拧亮。灯光晃了一下,桌上的药盒影子跟着晃。
他把烟盒纸折好,塞回口袋。今天有人问多少钱一盒。那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他当时愣了一下。陈师傅说,前三天不提价。只试用。别卖。他记住了。但小伙子问的时候,他差点说了。话到嘴边,咽回去。他说,今天只试用,不卖。小伙子走了。他站那儿,手里捏着管子,盖子没拧。他后来想,如果说了价,小伙子会买吗。可能不会。也可能买一盒。他想了一会儿,不想了。想多了没用。
他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着下来,不影响用。他按亮屏幕,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今天出来快十四个小时。他翻了翻短信。没有新消息。陈师傅没发。他也没发。
他想发一条。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打了几个字:陈师傅,今天试了。没卖。他看了看,删了。又打:今天出摊了。试了二十多个。没人买。他又看了看,删了。手机屏幕暗了。他按亮,盯着空白输入框。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光标闪了十几下,退出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没关屏幕。光亮着,照着枕头上一小块布。布洗得发白,起了毛球。他用手捻了一个毛球,捻成一小团,弹到床底下。
他躺下来。枕头底下硬邦邦的,卡套。他没动它。手背上的药早干了,不凉也不热了。就是皮紧。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指头有点僵,今天一直站着,蹲着,手垂着,血往下去。这会儿躺平了,指尖发胀,微微跳着疼。他搓了搓手,搓热了,搁在胸口。
闭上眼睛。今天那些人从他脑子里过。老太太皱巴巴的手。工装男人裤腿上的灰。遛狗女人拍了照。年轻妈妈说小孩能用吗。老头撩起衣服让他抹后腰,说热了热了。还有那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一个接一个。他记得他们的手,记得他们抹完药的样子。有人抹完甩甩手,有人凑近了闻,有人什么反应也没有,站了会儿就走了。
他想,明天还去。换个地方。陈师傅说,广场东边也试试。或者地铁口。人多,走得快,试的人多。再试一天。后天再试一天。试完三天,再说。
手机响了一下。短促的。他睁开眼。屏幕亮着,一条新短信。他拿过来看。
陈师傅。
只有两行字。
“正常。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