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中,风倾雪心绪稍稍安定,又生出新的顾虑:“姐姐,现在该如何是好?夫君又该安置在何处?”
清念璃垂眸,望着怀中安睡的婴孩,轻声道:“夫君年少时跟随君父长大,如今君父尚在凡间。我们动身前往凡尘,将夫君托付安置。”
“好。”
清念璃抱紧襁褓之中的婴儿,身形一动,朝着凡间大地御风而去。
清风托着白衣身影,不多时,清念璃便踏落凡尘,抵达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
林间枝叶交错,日光透过枝桠洒落斑驳碎影。
她抬眼远眺,遥遥望见远处林间,蓝衣白发的君临天正躬身专心采药。
识海之中,风倾雪带着几分好奇轻声开口:“姐姐,这便是君父吗?我只听闻过他的事迹,今日还是初次相见。”
清念璃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林间,寻到一处杂草松软的空地。她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将襁褓轻轻放在草丛间。
甫一脱离温暖怀抱,襁褓里的婴儿似有所感,小嘴一瘪,当即哇哇啼哭起来,小小的手臂不停挥舞,朝着方才抱着自己的方向徒劳伸出,想要挽留。
清念璃望着啼哭不止的婴孩,心底万般酸涩,却只能强行压下上前抱起的念头。她抬眸远眺,不远处的君临天隐约被孩童的啼声惊动,采药的动作一顿,已然朝着声响方向望来。
清念璃不再迟疑,周身微光一卷,隐去身形,静待接下来的相逢。
林间脚步声缓缓靠近,君临天循着啼声一路走来,目光很快落在草丛襁褓之上,面露诧异。
“这荒郊野外的,怎会有个小娃娃在这儿呢?”
他将药篮搁置一旁,俯身伸手,指尖刚触碰到襁褓,两股泾渭分明的气息涌入感知。仙力与魔息交织共存,君临天骤然倒吸一口凉气,五指不自觉攥紧腰间长剑,心底杀意翻涌。
隐匿在林间的清念璃静静观望,识海内风倾雪声音微微紧绷:“姐姐……君父他……”
“放心。”清念璃心神平稳,低声回应。
君临天凝望着襁褓里泪眼汪汪的婴孩,那双纯粹无垢的眼眸直直望来,心中凛冽杀意一点点消融。
婴儿小小的手臂晃动,粉嫩小手一张一合,似是渴求拥抱。
“唉,他不过是个刚出生的小娃娃呀,怎能仅凭一个预言就定他生死呢……”
君临天缓缓松开剑柄,小心翼翼将婴儿抱入怀中,轻轻晃悠安抚:“乖,莫哭莫哭,小家伙,以后便跟着我吧。”
他抬眼望向山林间洒落的暖阳,心绪微动,轻声呢喃:“这世间纷争不断,只愿你能超脱于这尘世之外,不被世俗之事所扰,那便叫你逸尘吧。”
啼哭声渐渐停歇,襁褓中的君逸尘嘴角扬起浅浅笑意,小手欢快舞动。
君临天望着怀中孩童,心间漾起淡淡的温馨。
转瞬,一股温热之感袭来,君临天低头一瞧,竟是小家伙尿湿了自己的衣衫。
他先是一怔,随即无奈轻笑,轻点婴儿鼻尖:“你这小家伙,给我来这么一出呀,罢了罢了,就当是你给我的见面礼咯。”
识海之中,风倾雪忍不住轻笑出声:“哈哈,夫君与君父初次相见,竟是这般有趣的场面。”
清念璃眸色沉沉望着那一幕人间温情,白衣之下肩头稍稍松弛,眼底漾开一缕浅淡暖意。
宿命的初始已然落定,时序轨迹彻底归正。
颠沛血泪、孤绝初生、凡尘养育的漫漫前尘,尽数如期就位。
往后岁岁流年,逸尘将在这片山林安稳长大,踏凡路、修剑道,一步步走向那条跌宕万分,最终登临人祖帝鸿的万古前路。
岁岁光阴缓缓流淌,她们默默注视着襁褓里的婴孩慢慢长大。看他牙牙学语,在林间蹒跚迈步,蹲在草丛静观蚁群争斗;看他日日仰望朝暮流云,痴迷感悟天地自然;直至当年懵懂孩童褪去稚气,长成身姿挺拔、白衣绝尘的翩翩少年。
暗中,无数伺机前来抹杀君逸尘的邪魔接踵而至,每每尚未靠近少年半步,便被隐匿虚空的清念璃与风倾雪悄无声息剿灭。
不曾留下半点踪迹,亦不曾扰动凡间分毫,只默默扫清潜藏在前路的致命危机,护他安稳度过年少岁月。
这一日暮色垂落,山洞之内暖意融融。修习一日的君逸尘沉沉睡去,眉目安然,不见往后万古风霜。
清念璃身形自暗影之中缓步走出,放轻脚步行至石榻边,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轻轻拂过少年尚且青涩的面颊。
识海里,风倾雪望着沉睡的少年,语声萦绕着淡淡的怅然:“姐姐,夫君年少之时这般纯粹干净。我时常忍不住想,这般澄澈的人,往后究竟要历经多少伤痛与别离,才会被万古世事磨得身负万千枷锁,承载诸天沉沉重担。”
清念璃指尖微微一顿,收回手,目光久久凝望着熟睡的君逸尘。
“天命之路从无坦途。所有蚀骨磨难,皆是铸就人祖帝鸿的历练。可纵使早知结局,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些苦楚,依旧令人心头酸涩。”
识海之中,风倾雪心念微动,借着躯壳的感知,仿佛也伸手轻轻抚过少年清俊的侧脸。
她透过山洞石壁望向林间远方,轻声说道:“姐姐,你瞧洞外,君父正隐在树影里静静望着他。夫君性子素来执拗,不愿过多依仗君父,凡事都想依靠自身苦修,独自行走前路。君父从不多言干涉,任由他随心历练,却始终默默守在暗处,暗中护持周全。”
清念璃收回落在君逸尘脸上的目光,轻叹一声:“君父于夫君,亦师亦父,虽并无血脉相连,却是实实在在的父子缘分。他的父爱向来如此,不强行束缚,不刻意安排,予以足够的尊重与自由,任由夫君顺着本心前行,只在致命危难来临之际,悄然出手兜底。”
风倾雪默然无言,注视石榻上安然酣眠的少年,心底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