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南走。
那张纸留在小丘顶上之后,他身上便空无一物。布袋空了,木匣遗落在北边荒原,四把伞一并留在那里,口袋里所有写满字迹的纸,也安放在小丘顶端。他什么都不带,连装过全部物件的布袋,也挂在路边一棵枯矮的树上,就此丢下。
他步履很轻。
徒手行路的滋味,他已经阔别许久。风自身后涌来,穿过空荡荡的袖管,他能清晰触到风的轨迹,从肩头淌至腕间,再从腕尖逸出。每一步落下,身体重心都分外分明,不必再去平衡额外的负重。他偶尔会下意识抬手摸向胸口、腰侧,只触到一片空旷,便缓缓收回手。
一连数日,沿途风景单调。黝黑的土地上铺着灰白碱壳,零星立着枯死矮树。天空是灰蓝色,云薄而稀少,风始终不停。他不再记录见闻,不再细察周遭,只是一味向前走。
第五天傍晚,路边出现一面墙。
墙不长,约莫十几步,齐腰高低,碎石垒砌而成。石块灰黑,和北方荒原见过的石头别无二致。墙体垒得并不规整,此处高一块,彼处塌一截,仿佛筑墙之人半途倦怠,就此停手。墙面没有刻痕,没有标记,不留任何符号,仅仅只是一堵墙。
他驻足凝望,绕墙缓步走了一圈。墙的背面倚着几块巨石,石面被磨得光滑,想来无数人曾在此倚靠静坐。他走到正面蹲下身,指尖抚过碎石,石缝里的干泥嵌着细碎草屑。收回手,他站起身。
略一思忖,他捡起路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稳稳搁在墙的最高处。静静看了片刻,转身继续南下。
翌日,他又见一堵墙。更短,只有数步之长,同样垒得歪斜,同样无字。他停下脚步,捡来石块放在墙顶。石头微微晃动,他伸手扶稳,才再度启程。
往后路途,这样的矮墙接连出现。每一堵都老旧、短促,没有文字。他路过每一面墙,都会停下,放上一块石头。有时是随手拾取的碎石,有时特意挑选圆润光洁的那一块。石块静立墙头,在长风里安住,像一个个落下的句号。
第七天,他在一堵墙边遇见一个人。
那人坐在墙的背风处,靠着巨石,低头专注看着手中物件。走近才看清,他正拿一块小石,在另一块石面上慢慢刻划。刻痕极浅,一笔一划磨得缓慢。
脚步声传来,那人抬首。
“你也是走这条路的?”
“嗯。”
“从北边来?”
“从北边来。”
那人望向他空空的双手,又看向他身后。“你没有带任何东西?”
“全都留下了。”
那人微微颔首,重新低头刻石。他静立一旁观望。那人手里的石料很小,比拇指略大,上面已经刻下数行字迹,模糊难辨。
“你在刻什么?”
“走过的路。”那人头也不抬,“刻好就放在墙上。后来行路的人看见,便知道,曾有人踏过这条路。”
“刻了多少?”
“记不清了,很多。”
他静静看着,石尖摩擦石面,沙沙细碎,如同笔尖落于纸上。北风掠过,吹散细细石粉。那人写完一字,吹净石面,端详片刻,翻转石料继续刻写。
“那你呢?”那人忽然开口,“你留下了什么?”
“我留了一张纸。”
“纸?”
“嗯,放在小丘顶上。”
那人停下动作抬眼看他:“纸会被风吹走。”
“我知道。”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留下?”
他沉思片刻。“曾经留下过,就够了。”
那人凝视他许久,复又垂首刻石。沙沙的磨石声再起,与风声相融。他再看片刻,转身继续向南。
走出数步,身后传来那人的呼喊。
“一路向南,你要去往何处?”
他停下脚步,静静思索。向南,便是归途。归途会抵达哪里?他向北远行时,途经大海、石岸、废墟、茉莉庄园、白沙与榆树。可那都是久远往事。如今南下,还能再见那些光景吗?他无从知晓。
“我不知道。”他回头应答。
“不知道,依旧要走?”
“要走。”
那人不再追问。磨石的沙沙声重新响起。他回过身,继续向南前行。
长风自背后吹过,拂过他的脊背,掠过路边一堵堵矮墙,拂过墙头那些无字的石块。他空手赶路,衣袋空空。但他清楚,在遥远的北方小丘之巅,那张纸正迎着长风。或许还静卧原处,或许早已随风飘荡,贴在某块岩石之上,或是落在某一面矮墙旁。无论去往何处,它始终存在。纸上的字迹仍在,那些他亲手写下的字句,不曾消散。
(第二十九卷·归尘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