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出了后巷甲七号,拐出巷口,一路小跑往城南去了。
他跑得不快,但步子很急,怀里那只蛐蛐罐随着跑动一下一下撞着胸口,罐里的青麻头时不时振一下翅膀,发出短促的鸣声。二哥伸手在罐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嘴里念叨着:“别急,马上就到了。”
到了蛐蛐市,棚子下面已经蹲着七八个半大小子。二哥一露面,最边上一个瘦高个儿先站起来,朝他招手,嗓门又尖又高:“孝先!你怎么才来?等你半天了!”
瘦高个儿叫柱子,旁边蹲着矮胖的墩子,正低头翻着一只蛐蛐罐。再旁边是满脸雀斑的二顺,手里拿草茎拨着地上的小棍。还有三个面熟的,一个叫铁蛋,长得黑壮,蹲在柱子身后啃烧饼;一个叫小福,瘦得像根竹竿,靠在棚柱上打瞌睡;最后一个叫栓子,圆脸,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朝二哥笑。
“可算来了。”墩子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今儿个要是再赢一场,你那只青麻头就真打出名了。”
栓子嗑着瓜子凑过来:“孝先,听说你这两天没来,去哪儿了?是不是又给你爹关家里了?”
柱子瞪了栓子一眼:“关什么关,孝先是去干正事了。他大哥给他找了个活,在药铺里帮忙,对不?”
二哥蹲下来,把罐子搁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下,忽然抬起头来,嘴角往下撇着,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闷气:“干正事?什么正事。天天让我糊窗纸,一扇糊完又一扇,浆糊抹得满手都是,干了洗都洗不掉。昨天让我扫架子,架子上一层灰,扫完了还有,扫完了还有,扫得我鼻子眼里全是土。”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粗了些:“今天上午又让我去搬东西,搬什么不好,搬那些发霉的药材。一股子霉味,闻得人头疼。我手上沾了那霉渣,洗了三遍还有味儿。大哥还盯着,干慢一点就说,干错了也说,连歇一会儿都得看他脸色。”
墩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你今天还回去?”
二哥没接话。他把罐盖揭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柱子蹲在旁边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接话。栓子嗑着瓜子,含糊地说:“那你就说有事呗,今儿个不回了。”
二顺歪着头站在一边,嘴角往下撇着:“你说这些干什么,不想干就不干呗。谁拿刀架你脖子上了?”
二哥瞪了他一眼,没理他。铁蛋啃完烧饼,抹了抹嘴:“孝先,别想那些了,来了就好好玩一天。蛐蛐市东头老黑今儿个摆场子,他那只黑头又赢了两场了,去看看?”
柱子一拍大腿:“对!去看看。不斗也看看,那只黑头是真厉害。”
二哥站起来,跟着几个人往棚子外面走。走到蛐蛐市东头时,他脚步慢了一瞬。墙根底下那张矮桌旁边,除了老黑和那只贴着“连胜三场”的陶罐,还多了一个人。那人穿一件深灰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暗褐色的汗巾,背对着街口,正弯腰凑在老黑耳边说着什么。老黑一边听一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人说了几句,直起身来,往街口这边扫了一眼。他扫得很快,目光从二哥脸上掠过去,没停,又转回去,朝老黑低声补了一句什么,然后拍了拍袖子,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混进街口来来往往的人里,一眨眼就不见了。
墩子凑过来,朝那边努了努嘴:“那谁啊?”
老黑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一个主顾。”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来看看虫。”
二哥没多想,跟着柱子他们走到桌边。斗盆里,一只黑头黑背的大蛐蛐正追着一只褐色蛐蛐满盆跑。那黑蛐蛐牙口极狠,每咬一口都往要害上招呼。褐色蛐蛐被追得满盆乱窜,最后缩在盆角不敢动。桌边围着的人有的叫好,有的叹气。
二哥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柱子凑过来低声说:“这个摆摊的叫老黑,他手里那只黑头,后海这片横着走。有人拿新虫来试,三场了没一只撑过半炷香的。”
墩子接话:“听说他那只是从西山那边弄来的,山里的虫,野性大。你看那牙口,又黑又亮,咬上了就不松。”
二哥没说话,眼睛盯着斗盆。老黑又从身后一只篓子里摸出一只蛐蛐,扔进盆里。那蛐蛐个头比黑头大出一圈,通体暗红,翅膀上带着两条金线。黑头没有退缩,迎着暗红蛐蛐冲上去,两口咬在对方前腿上。暗红蛐蛐振翅叫了一声,退了两步。黑头追上去,又是一口,暗红蛐蛐转身就跑。桌边一阵哄笑。老黑把暗红蛐蛐捞出来,随手搁进另一只篓子里,又把黑头放回陶罐。
“还有谁来试试?”老黑放下茶碗,目光扫了一圈,“赢了我这只黑头,我这只‘蟹壳青’归你。输了,留下你的虫。”
他指了指桌上另一只罐子。那只罐子比黑头的陶罐小一圈,罐口用青布扎着,旁边搁着一只小瓷碟,碟里放着几粒新鲜的毛豆。二哥看了一眼那只罐子,罐壁上贴着红纸,写着“蟹壳青”三个字。
柱子凑过来:“孝先,你那青麻头也不是吃素的,试试呗。万一赢了呢?”
墩子也凑上来,搓着手:“孝先,别犹豫了。你看那黑头,也没比青麻头大多少。上去试试,输了不过赔一只虫,赢了,那只蟹壳青就是你的了。那可是老黑压箱底的种,比黑头还难得。”
栓子嗑着瓜子:“试试呗,来都来了。”
二哥的拇指在罐盖上摩挲了两下。罐里的青麻头又振了一下翅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坐在桌后的老黑。老黑正端着茶碗,碗口的热气遮住了他半张脸。二哥把罐子往桌上一搁。
老黑放下茶碗,伸手接过罐子。他没有急着开盖,而是把罐子凑到耳边听了一下,又对着光转了转。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围观的人,把罐子搁在身后那只篓子旁边。他的动作很快,一只手挡着,另一只手在罐口上做了个什么。前后不过几息的工夫,就转回来了,把罐子搁在桌上,朝二哥抬了抬下巴。
“放吧。”
二哥揭开罐盖,把青麻头倒进斗盆。青麻头落地的时候稳了一下,两根长须扫了一圈,然后压低身子。老黑也把黑头从陶罐里倒进盆。两只蛐蛐在盆底打了个照面。
黑头先动了。它闷着头冲上去,一口咬在青麻头的侧背上。青麻头往旁边一闪,牙口别过去,想从侧面还击。但黑头那一口咬得极紧,青麻头挣了一下没挣开,翅膀开始急促地振动,鸣声从清亮变成了嘶哑。
“咬它!咬它!”柱子在旁边攥着拳头喊。
青麻头终于挣脱了,转过身来,张开牙口往前冲。但它的步子比方才慢了许多,两条后腿蹬在盆底,不像平时那样有力。黑头迎上来,又是一口,正咬在青麻头的前腿上。青麻头的身子歪了一下,翅膀振了两下,鸣声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二哥的眉头拧起来了。他蹲下来,盯着青麻头的动作。青麻头的牙口还在往前伸,但动作明显迟了,每一次出牙都被黑头先一步封住。它被逼到盆角,退无可退,两根长须垂下来,贴着盆壁一动不动。
“孝先,它怎么了?”柱子也蹲下来,声音里带了急。
二哥没有回答。他盯着盆里的青麻头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它从盆里捞了出来。青麻头躺在他掌心里,六条腿蜷着,翅膀贴着身子,一动也不动。它没有死,但虚弱得像一片枯叶,连须都不动了。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嘘声。老黑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二哥把青麻头轻轻放进自己的罐子里,盖上盖子,攥在手里。他的手指在罐壁上攥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墩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孝先,你那还有一只呢。”
二哥看了他一眼。
“铁头青。”墩子的声音更低了,眼睛往二哥怀里瞟了一下,“赵家小霸王那只,你还没用过。那只可是真硬的。你那只青麻头是被老黑算计了,铁头青不一样,赵家养出来的,身子骨壮。”
柱子也凑过来,声音带着几分气愤:“对,孝先,老黑刚才肯定动了手脚。我看见了,他转过去的时候手在罐口上摸了一下。铁头青上,给他点颜色看看。”
栓子把瓜子揣进兜里:“铁头青是赵家养的,没经老黑的手,他动不了手脚。孝先,放铁头青。”
二顺站在最外面,抱着胳膊,嘴角还是那副撇着的模样,但这次他没有泼冷水,只是看着二哥。
二哥沉默了几息。他把青麻头的罐子揣进怀里,又从另一侧摸出那只铁头青的小罐。他揭开盖子,往罐里看了一眼。铁头青趴在罐底,头项宽厚,通体铁青色,两根短须又粗又挺。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像一块不会说话的铁。
二哥把铁头青倒进斗盆。
老黑看了一眼盆里的铁头青,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像方才那样急着把黑头放进去,而是把黑头从陶罐里取出来,搁在手心里翻了一下,又把它放回罐里。然后他转过去,背对着众人,在篓子旁边站了几息,才转回来,把黑头倒进盆里。
铁头青还是没有动。它趴在盆底,两根短须缓缓摆着。黑头先冲了过来,张开牙口咬向铁头青的颈项。铁头青的头微微一偏,牙口擦着它的壳滑了过去。黑头收势不及,往前多冲了一步。就在这时,铁头青动了。它的头猛地一低,牙口从下面别上去,正中黑头的下颚。黑头振翅叫了一声,两条后腿在盆底乱蹬。铁头青没有松口,头往前一顶,黑头整个身子被掀翻在盆底。
“好!”柱子一拍大腿。
墩子跳起来,差点把桌子撞翻:“咬死了!咬死了!”
栓子把兜里的瓜子全撒了,拍着手喊:“赢了赢了赢了!”
铁头青咬着黑头的下颚,两只后腿蹬在盆底,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黑头的翅膀越振越弱,鸣声从尖利变得断断续续。老黑站起来,伸手把黑头从盆里捞出来。他的动作比方才快了许多,手指有些紧,把黑头放进陶罐的时候盖子磕在罐口上,碰出一声脆响。他把陶罐往桌上一搁,看了二哥一眼。
“你的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伸手把桌上那只扎着青布的蟹壳青罐子往二哥面前一推。
二哥蹲下来,先把铁头青从盆里捞出来,放回自己的罐子里,盖上粗瓷盖子。然后他把桌上那只蟹壳青的罐子拿起来,揭开青布看了一眼。罐里趴着一只蛐蛐,通体青灰色,壳硬如铁,两根短须又粗又直。它没有叫,也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罐底。二哥把青布重新扎好,把罐子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看了老黑一眼。老黑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二哥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柱子、墩子、栓子跟在后面,一个个眉开眼笑。墩子凑到二哥耳边低声说:“孝先,那只蟹壳青真厉害。不过,你看见没有,老黑转过去那两下,肯定又动手脚了。铁头青没经他的手,他动不了,所以才输了。你那青麻头就是被他算计的。”
二哥的脚步慢了一瞬。他没有回头,但手里的罐子攥紧了些。栓子走上来,拍着二哥的肩膀:“管他动没动手脚,赢了就行。蟹壳青是你的了,黑头也让你打趴了。”
柱子走在另一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你看见老黑那张脸没有?你把黑头还回去的时候,他别过头去不看你,那是真被气着了。”
二顺走在最后面,抱着胳膊,步子一直跟着。走到后海边上时,他忽然开口了:“那只青麻头,回去用温水泡泡,搁暗处养两天,说不定还能缓过来。”
二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二顺别过头去,看湖面上的水鸟。
墩子走在二哥旁边,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随口一问:“孝先,你这两天到底在后巷那边干什么活?又是糊窗纸又是搬发霉药材的,你大哥到底让你弄什么?”
二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头看了墩子一眼。墩子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眼珠子转了两圈,等着他回答。
“搬东西。”二哥说,“药材,发霉的,一股子霉味。”
“什么药材这么金贵,还得你大哥亲自盯着你干?”墩子追问了一句。
二哥皱了皱眉。他想起后巷甲七号东厢房里那一排排白瓷盘,想起架子上那些盖着纱布的瓷管,想起大哥站在窗下盯着他糊窗纸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不知道。”二哥把罐子往怀里拢了拢,步子加快了些,“大哥没跟我说。”
墩子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问。二顺忽然从后面走上来,在墩子肩上拍了一把:“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人家大哥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管得着吗?”
墩子瞪了二顺一眼,把嘴闭上了。
二哥走在最前面,三只罐子贴着胸口。青麻头在左,铁头青在右,蟹壳青在中间。青麻头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铁头青偶尔振一下翅膀。蟹壳青一声不响,像块石头。
走到乐府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院子里传来母亲和奶娘说话的声音,厨房那边飘出饭菜的香气。他推开院门。母亲在廊下看见他,喊了一声:“孝先,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二哥应了一声,穿过院子往西跨院走。经过东跨院时,他看见大哥的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大哥伏案的影子。他放轻了脚步,拐进西跨院,推开自己屋门,把三只罐子搁在桌上。青麻头放在靠窗那边,铁头青放在靠墙那边,蟹壳青放在中间。他坐下来,盯着三只罐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青麻头的罐盖揭开。青麻头还躺在罐底,六条腿蜷着,翅膀贴着身子,一动也不动。
他合上盖子,站起来,出了屋子。
正房里,母亲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大哥坐在桌边,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乐义宝坐在母亲旁边,正低头扒饭。二哥在门口站了一下,走到桌边坐下来。母亲给他盛了一碗饭,推到他面前。
“快吃,凉了。”母亲说。
二哥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两口饭。大哥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乐义宝的筷子慢了下来,眼睛盯着二哥的脸看了一会儿。二哥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兄弟俩对视了一瞬。乐义宝什么也没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放下筷子,站起来,转身出了正房。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