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大巴山深处。
雨停了,但雾气从谷底往上翻涌,像一口烧开的铁锅掀了盖子。月光被云层切碎,斑驳地洒在灌木丛上,能见度不超过五米。
秦烈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面,脸贴着湿冷的泥地,嘴里叼着一根草根。编号047的胸牌被他用泥糊住了,防止反光。
四周静得只剩虫鸣。
他已经在原地趴了四十分钟没动。右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从膝盖以下开始发麻,但他不敢换。教官说过,野外生存阶段,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暴露位置。
"三十七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以上。"秦烈在心里默算着环境条件。这种气候下,人体失水速度比干燥地区快一倍,而他们被投放进这片山林时,每人只带了五百毫升水——那是昨天中午发的,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五个小时。
大部分人都喝完了。
秦烈还剩小半瓶。他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又拧紧。
不能喝多。后面还有两天一夜。
"沙沙——"
左侧灌木丛里传来细微的响动。秦烈眼皮都没抬,右手慢慢摸向腰间那把多功能匕首。不是敌人——那种声音太轻了,是小型动物在落叶层上活动的动静。
他屏住呼吸,等了大约半分钟,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距离近了两三米。
秦烈缓缓撑起上半身,借着月光辨认方向。声音来自一棵倒伏的枯树根部,那里有一堆腐烂的木屑和落叶,是蛇鼠最喜欢钻的地方。
他猫着腰摸过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这是这半个月选拔训练里唯一让他觉得顺手的东西——他从小在街头混大,翻墙爬树、钻巷子躲人,身体比脑子先知道该怎么隐蔽。
到枯树根前三米处,他停下来,蹲下,观察。
落叶堆边缘有个拇指粗的洞口,洞口周围的泥土有被翻动的痕迹,新鲜的。秦烈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味,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老鼠洞。
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选拔第一天晕倒的时候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趴在泥地里琢磨怎么抓老鼠吃。但这就是特种兵的野外生存课目——不给任何口粮,四十八小时内在指定区域内自行获取食物和水源,同时躲避教官扮演的"敌方搜索队"。
活下来,才有资格继续。
秦烈从靴筒里抽出匕首,反握在右手,左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他绕到洞口下风处,蹲好,屏息,然后猛地将匕首插进洞口侧面的泥土里——
没中。
洞里窜出一道灰影,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朝右侧草丛窜去。秦烈反应极快,左手的石头脱手而出,"啪"一声砸在灰影前方,把它逼回了一个死角。
他扑上去,左手按住,右手匕首横在身前。
一只肥硕的田鼠,被石头砸中了后腿,正在他掌心拼命挣扎。那东西比他想象的大,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皮毛湿漉漉的沾满泥,牙齿咬在他虎口上,疼得他手指一紧。
"老实点。"秦烈低声骂了一句,用匕首背压住它的脖子,从作训服内衬撕下一截布条,三两下把四条腿绑了。
老鼠在他手里吱吱乱叫,小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凶光。
秦烈没犹豫,从胸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这是昨天晚上趁教官不注意从铁丝网边上顺的——把老鼠拴在腰带上。活的先留着,等攒够了再一起处理。
他继续在枯树根附近搜索。
这种腐烂的枯木是天然的食物富集区。秦烈小时候跟流浪的同伴在桥洞底下抓过老鼠,知道门道。他沿着枯树根往深处翻,手指插进腐殖土里,一寸一寸地摸。
第三下,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鳞片。
他动作一停,慢慢缩回手,换了匕首,沿着触感的方向轻轻拨开土层。一条青黑色的蛇,大约四十厘米长,正盘在树根缝隙里睡觉。
菜花蛇,无毒,肉质还行。
秦烈用匕首尖抵住蛇头七寸位置,另一只手捏住蛇尾猛地一抖——蛇身瞬间绷直,他顺势将蛇头按进泥里,匕首一挑,干净利落地卸了头。
蛇身还在扭动。他把它缠在手腕上,继续翻。
十五分钟后,他收获了两条蛇、三只老鼠、一窝蚂蚁卵。
蚂蚁卵是意外发现。他翻一块石头的时候,底下涌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蚂蚁,顺着手指往上爬。秦烈甩了两下没甩掉,索性把手指伸到嘴边吹了一口气,蚂蚁散了,露出石头底下一片白色的卵粒。
他认得这东西。蛋白质含量极高,生吃有点酸,烤熟了像坚果。
秦烈用匕首刃面小心地把蚂蚁卵刮进一个用树叶叠成的小碗里,收好。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找了一处背风的石缝,用匕首和捡来的枯枝生了一堆很小的火。火堆用石头围了三面,正面挡着身体,烟被控制在最低限度——教官教过,野外生火最忌讳的就是烟,但在这种湿冷环境下,不烤火人会失温。
他先处理了老鼠。
用匕首从腹部剖开,掏出内脏,扔远了——内脏的气味会招来更大的掠食者。鼠皮没剥,连皮带肉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烈的肉香弥漫开来。
秦烈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松口。
难吃。
真的难吃。鼠肉纤维粗,有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嚼起来像在咬一块发霉的橡皮。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一口接一口。胃里有了东西之后,那种因为饥饿导致的眩晕感明显减轻了。
蛇肉好一些。他剥了皮,穿在树枝上烤,油脂比鼠肉多,烤到微焦的时候外脆里嫩,勉强算能吃。
蚂蚁卵他没烤,直接生嚼了几粒,酸酸的,确实像坚果。剩下的留着,等实在没东西吃的时候再拿出来。
吃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
雾气散了一些,能看清周围十几米的范围。秦烈把火堆踩灭,用土盖好,检查了一遍周围有没有留下明显痕迹——脚印用树枝扫了,火堆痕迹用落叶盖住,老鼠内脏被他埋进了土里。
正收拾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哨响。
不是教官的哨子——是003的。秦烈对这个声音太熟了,瘦高个003从选拔第二天开始就跟他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结盟也不敌对。
哨声短促,两长一短。
秦烈犹豫了一下,没回应。野外生存阶段禁止任何形式的主动联络,被发现就是扣分甚至直接淘汰。但003那两长一短是他俩前天晚上用眼神约定好的暗号——遇到"敌方搜索队"时互相提醒。
搜索队来了。
秦烈迅速收好东西,把剩下的蛇肉用树叶包了塞进怀里,钻进了旁边一片更密的灌木丛。
他刚趴好不到两分钟,就听见脚步声从山脊方向传来。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装备整齐,军靴踩在落叶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秦烈从灌木缝隙里看出去,三个穿着吉利服的人影沿着山脊线搜索下来,间距大约十米,呈扇形推进。
标准的搜索队形。
秦烈屏住呼吸,把身体压得更低。他现在的位置在灌木丛底部,上方枝叶茂密,从上方俯瞰很难发现,但从侧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其中一个搜索队员偏离了主路线,朝他这边来了。
秦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因为害怕——这半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紧张——而是因为那个人走的方向,恰好会经过他藏身的灌木丛侧面,而侧面那片灌木比正面稀疏得多。
五米。
三米。
那人停下了。
秦烈透过缝隙看见一双军靴,沾满泥,鞋带系得一丝不苟。那人站在灌木丛侧面大约一米的位置,没有继续往前。
他在听。
秦烈知道。搜索队受过训练,会通过声音和气味判断目标位置。他现在身上有烟火味、烤鼠肉的味道、还有汗酸味,在潮湿的空气中扩散得很慢但确实存在。
他不敢呼吸太重。
那人又站了大约十秒。秦烈数着心跳,一下,两下——
那人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秦烈缓缓吐出一口气,肺部像被压了很久的海绵一样胀痛。
但还没完。
山脊方向又传来一声哨响,这次是教官的哨子,尖锐短促,意思是"搜索范围扩大,向谷底推进"。
秦烈心里一沉。谷底就是他现在的位置。
他得换地方了。
他等了大约三分钟,确认搜索队走远了,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膝盖因为长时间蜷缩已经僵了,站起来的一瞬间差点没站稳。他扶住旁边的树干,活动了两下腿,然后朝谷底更深的方向摸过去。
新的藏身点选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岩壁凹陷处,上方有藤蔓垂下来,从外面几乎看不到里面。秦烈钻进去,用匕首削了几根藤蔓编成简易的帘子挂在入口,又从怀里掏出剩下的蛇肉啃了两口。
天完全亮了之后,山林里的声音变得复杂起来。鸟叫、虫鸣、风吹树叶,还有——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是淘汰弹的声音。有人被发现了,红色烟雾弹炸开,意味着那个人出局了。
每一声闷响都像在提醒秦烈:你还在里面,但你随时可能出去。
他靠在岩壁上,闭了一会儿眼。不是睡觉——他不敢睡,只是让眼睛休息一下。脑子里过了一遍目前的状况:水还剩不到一百毫升,食物刚才吃了一部分,剩下的蛇肉和蚂蚁卵还能撑到明天中午。搜索队正在向谷底推进,他必须保持移动,但移动又会消耗更多体力——
"操。"秦烈低声骂了一句。
这就是野外生存的残酷之处。不是某一个瞬间要你命,而是所有东西加在一起,慢慢把你磨干。体力、意志、判断力,一样都不能出错。
他睁开眼,从岩壁缝隙里看出去。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秦烈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第一天晕倒在训练场上的时候,教官蹲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
"没倒下,就还能明天再来。"
他当时觉得那是句屁话。
现在觉得,也许是真的。
秦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匕首插回靴筒,把剩下的水瓶挂回脖子上,朝岩壁另一侧摸了出去。
谷底深处还有他没搜索过的区域。那里可能有水源,可能有更多食物,也可能有搜索队等着他。
但不管是什么,他得去。
活下来,才有资格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