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在谷底深处摸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找到水源。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灌木从膝盖高变成了齐腰，每一步都要用手拨开带刺的枝条。作训服已经被刮出好几道口子，右小臂上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但他没空管这个。

太阳升到头顶了，气温在爬升，湿度却没降。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咸得发涩。

他停下来，靠在一棵粗树干上喘了几口气，拧开水瓶盖——空的。最后一点水在二十分钟前喝完了。

脱水开始影响判断力。秦烈能感觉到，眼前的景物边缘开始发虚，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甩掉额头的汗，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得找水。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势——谷底呈U型，两侧是陡坡，中间这条溪沟应该是雨季的泄洪道，但现在干得只剩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湿气。顺着溪沟往下游走，地势越低的地方越可能有积水。

秦烈沿着干涸的溪沟往下走。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溪沟开始变宽，两侧的石头上出现了青苔——有水迹。他蹲下来，用匕首撬开一块扁平的石头，底下果然有一小洼水，浑浊的，漂着落叶和虫子。

秦烈没犹豫，摘下帽子舀了半帽水，用衣领过滤了一下，仰头灌了下去。水有股泥土味，但至少能喝。他又舀了两次，把水瓶灌了小半瓶。

身体像是干涸的土地被浇了第一滴水，整个人从里到外舒展开来。

他正准备起身继续走，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淘汰弹——那声音更沉闷，像是重物砸在树干上，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叫喊，被硬生生咽回去了一半。

秦烈愣了一下。

那个声音的方向，是东北侧山坡，距离大约两百米。他分辨不出是谁——但那声叫喊的尾音，他隐约觉得耳熟。

003。

不一定，但万一是呢。

秦烈站在原地纠结了两秒。野外生存阶段，非结盟状态下遇到其他队员受伤，没有强制救助义务。停下来救人意味着暴露自己的位置、消耗体力和有限的物资，而且如果"敌方搜索队"也在往那个方向去，他可能连自己一起搭进去。

但那声叫喊——被硬生生咬断的——不是普通摔倒能发出来的。

秦烈骂了一句脏话，朝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灌木比他预想的密，跑不快，只能压低身子侧着身子挤过去。匕首握在右手，左手挡在面前拨开枝条。两百米的距离他跑了将近四分钟，到地方的时候满身是汗，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他看见了003。

瘦高个003半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左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着，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膝盖往下全是暗红色的。他一只手死死攥着小腿上方的位置，指关节发白，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全是冷汗。

旁边地上扔着一根断裂的登山杖——选拔时统一配发的，底部金属尖端已经弯了。

秦烈扫了一眼周围，没发现搜索队的痕迹，但003的状态很糟。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快。左小腿的伤口从裤管破口处能看到，一道深口子，像是被尖锐的石头边缘划开的，长度至少七八厘米，深不见底。

"操。"秦烈蹲下来，"你怎么搞的？"

003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他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朝山坡上方指了指。

秦烈顺着方向看过去——山坡上方大约十米处有一处裸露的岩壁，岩壁底部有一排尖锐的岩石突出，像一排犬牙。003应该是从上面滑下来的，腿被石头划了。

"别动。"秦烈放下匕首，先检查003的伤口。

他撕开003的裤管，伤口比他想象的深，皮肉外翻，边缘整齐——确实是被石头切开的。血还在往外涌，流速不快但没停的迹象。

"止血带。"秦烈从自己作训服上撕下一长条布，在003膝盖上方五厘米处绕了两圈，用匕首柄拧紧。003闷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

"忍着。"秦烈没抬头，继续拧，直到003小腿上的出血明显减缓。

做完止血，秦烈抬头看了看003的脸。瘦高个的嘴唇已经发白，眼神开始涣散。

"清醒点，看着我。"

003眨了眨眼，对焦回来。

"你从上面摔下来的？"

"……滑的。"003声音发虚，"踩到青苔，没刹住。"

"搜索队呢？"

"没……没看见。"003喘了一口气，"但哨声……刚才在左边山脊，离这不到五百米。"

秦烈心里一紧。五百米，以搜索队的推进速度，最多二十分钟就能覆盖到这个位置。

他得做决定了。

带003走，意味着两个人一起暴露，而且003左腿这个状态，走不了路，只能背。背着一个人穿越灌木丛，速度会降到正常的三分之一以下。

不留，003一个人待在这里，失血加上失温，等搜索队发现他的时候——就算不被淘汰，人也废了。

秦烈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个位置不行，太开阔，而且003的血味会顺着风飘出去。得往更隐蔽的地方转移。

他蹲回去，背对着003，压低身体。

"上来。"

003愣了一下。

"我说上来。背你走。"

"你——"

"少废话，再磨蹭搜索队就到了。"

003没再说话。他咬着牙，用双手撑住树干，把身体挪到秦烈背上。秦烈感觉一阵重量压上来——003比他瘦，但加上装备和武器，总重量超过七十公斤。

秦烈深吸一口气，腿上发力，站了起来。

左腿先迈出去，然后是右腿。第一步就差点没站稳——003的伤腿悬在外面，随着步伐晃荡，重心一直往左边偏。秦烈用右手反手托住003的腿弯，左手拨开前面的灌木，一步一步往前走。

速度比他预想的还慢。

每走十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一口气。秦烈后背全是汗，003的体温透过作训服传过来，烫得不正常——失血后的代偿反应，体温在升高。

"你还能撑多久？"秦烈问。

"……不知道。"003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气若游丝，"腿……不怎么疼了。"

秦烈心里一沉。不疼了不是好兆头，意味着神经已经因为失血开始麻痹。

"别睡。跟我说句话，随便说。"

"说什么……"

"说你妈叫什么名字都行，别闭嘴。"

003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从他老家说起，说他们那个村子里有条河，夏天涨水的时候全村人去捞鱼。说着说着开始颠三倒四，一会儿说鱼，一会儿说小时候被狗追，一会儿又问他妈做的腊肉还有没有留。

秦烈一句一句应着，脚步没停。

他选的路线是沿着干涸溪沟的石缝走，尽量不留下清晰的脚印。遇到太密的灌木就绕，遇到陡坡就侧着身子蹭下去。003的重量压得他脊椎发酸，每走一步大腿肌肉都在尖叫。

大概走了四十分钟，秦烈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溪沟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方，有一个天然的石洞，入口被藤蔓遮着，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他把003放下来的时候，瘦高个已经半昏迷了。秦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还在跳，但很弱。

止血带松了，出血又开始了。秦烈重新拧紧，然后从怀里掏出剩下的蛇肉——就那么一小团，用树叶包着。他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半塞进003嘴里。

"嚼。"他拍了拍003的脸，"嚼了咽下去，别含着。"

003本能地嚼了两下，咽了。

秦烈自己也嚼了一口，就一口。剩下的留着。

他检查了一下003的状态——呼吸还在，但越来越浅。止血带暂时控制住了出血，但如果不能在天黑前找到搜索队或者医疗点，003就危险了。

秦烈从003的装备上翻出信号弹——每人配发了一枚红色信号弹，规定是"确认无法继续的情况下使用"，用了等于主动退出。

他拿着信号弹在手里转了两圈。

用，003能活，但两个人都出局。不用，003可能撑不过今晚。

秦烈抬头看了看石洞外的光线。下午了，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搜索队的活动规律他观察过——傍晚前后会收拢搜索范围，向集结点靠拢。也就是说，如果他在天黑前把003背到集结点附近，不用信号弹也能被找到。

但集结点在这个谷地的西北角，直线距离至少三公里。背着一个人，走灌木丛，三公里——

秦烈把信号弹放回003的口袋里。

"不用这个。"他自言自语，然后蹲下去，重新把003扶上背。

"还……走？"003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闭嘴，省点力气。"

秦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三公里。

他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