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003背到集结点附近的。

后来回想起来，那段路像是一场被切碎的梦——灌木丛的刺刮在脸上，膝盖每一次弯曲都像有根铁丝在关节里绞，003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从滚烫变成冰凉，又从冰凉变成一种让人心慌的温。

他只记得自己数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一千的时候放弃了，因为腿已经麻到没有知觉，数数变成了一种机械的、不需要大脑参与的动作，就像呼吸一样。

天黑前四十分钟，他看见了集结点方向的红色标识灯。

那是教官设置的定向返航点，白天是橙色三角旗，天黑后换成频闪红灯。秦烈从一片灌木后面探出头的时候，那盏灯在三百米外的空地上规律地闪着，一秒一次，像一颗不会眨的眼睛。

他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三百米，平路，空旷地带。背着003走过去，等于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可能被搜索队拦截的位置。但003已经不行了——秦烈能感觉到背上的人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摸了摸003的颈动脉。

还在跳。但比四十分钟前慢了很多。

秦烈咬了咬牙，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压低身体，朝集结点方向快步移动。

两百米。

一百米。

八十米。

"站住。"

声音从右侧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秦烈脚步一顿，缓缓转头——

两个穿吉利服的搜索队员从一棵大树后面绕出来，枪口对着他。其中一个他认识，是选拔营的助教，姓周，以前是侦察连的尖子。

秦烈没动，也没放下003。

"编号？"周助教问。

"047。"

"他呢？"

"003。左腿开放性创伤，失血约八百毫升，止血带已上，需要医疗。"

周助教走过来，蹲下检查了003的状态，用手电照了照瞳孔，又摸了脉搏。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秦烈看见他按了对讲机的按钮。

"集结点，这里是搜索二组，收到一名伤员，编号003，需要医疗队。重复，需要医疗队。"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收到，医疗队已出发。"

周助教站起来，看着秦烈："你可以放下来了。"

秦烈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把003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003的脸色在频闪红灯下显得灰败，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秦烈站起来的一瞬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住旁边的树干，大口喘气。

"你自己的状态也不好。"周助教看了他一眼，"脱水，体力透支。"

秦烈没说话，只是弯腰撑着膝盖，等那阵眩晕过去。

大约五分钟后，医疗队的担架到了。两个卫生员把003抬上担架，挂上生理盐水，其中一个蹲下来检查了止血带，点了点头："处理得及时，再晚半小时就悬了。"

秦烈看着003被抬走，担架上的瘦高个已经陷入昏迷，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047。"周助教叫了他一声。

秦烈转过头。

"按规则，你在野外生存阶段主动救助非结盟队员，消耗自身资源，且因此暴露位置——按规定可以加分。"

秦烈摇了摇头："不用。"

"为什么？"

"不是为了分。"

周助教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只是说："去补给点喝水吃饭，然后休息。明天还有课目。"

秦烈点点头，拖着腿朝补给点走去。

补给点设在集结点旁边的一顶帐篷里，里面摆着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秦烈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都是被淘汰出局的，坐在折叠椅上喝水，看见秦烈进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没人说话。

秦烈走到水箱前，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半瓶。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条凉线从胸腔直通胃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渴到了什么程度——舌根发苦，口腔黏膜黏在一起，吞咽的时候有轻微的刺痛感。

他强迫自己放下瓶子，没再喝。

半瓶。留半瓶。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留半瓶给003。003醒来会渴，比他更渴。

秦烈把那半瓶水塞进胸口袋里，拿起两包压缩饼干，撕开一包，咬了一口。

饼干又干又硬，在嘴里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他强迫自己又嚼了一口，第三口，然后停下来。

两包，吃一包，留一包。

他看着帐篷门口，003被抬走的方向。医疗帐篷在五十米外，亮着灯。

秦烈拿着那包没拆封的压缩饼干和胸口袋里那半瓶水，走出补给帐篷，朝医疗帐篷走去。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肌肉在长时间超负荷运转之后不受控制的震颤，从手指尖开始，沿着小臂往上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嗡嗡地震。

他走到医疗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里面并排摆着三张行军床。003在最里面那张，已经挂上了输液瓶，左腿被纱布包得像根木桩。卫生员正在记录什么，看见秦烈进来，点了点头。

"他怎么样？"

"失血不少，但没伤到动脉，缝了八针，观察一晚上就行。"卫生员头也没抬，"你是背他来的那个？"

"嗯。"

"行，放那儿吧。"卫生员指了指床头柜。

秦烈走过去，把那半瓶水和那包压缩饼干放在003床头。

003还在昏迷，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淡淡的血色。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节奏缓慢而稳定。

秦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选拔的时候，003跟他抢过同一个攀爬架的位置，两个人差点打起来。后来003在五公里越野里超了他，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再后来，前天晚上在帐篷里，003用眼神跟他比了个手势——两长一短，意思是"有情况互相通气"。

那时候他觉得这人还行。

现在他觉得，这人不光还行。

"别死了。"秦烈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出医疗帐篷。

外面的夜空很干净，星星比城市里能看见的多得多。大巴山的夜晚安静得让人不习惯，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

秦烈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星星。

他想起自己刚入伍的时候，在新兵连的操场上也看过一次星星。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混完两年回家，怎么跟以前的兄弟重新混社会。星空跟他没关系，军衔跟他没关系，连"战友"这个词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需要应付的名词。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磨出的茧，虎口有老鼠咬的牙印，指关节上有旧伤愈合后的白色疤痕。这双手跟入伍前不一样了——那时候它们只会打架、翻墙、偷东西。现在它们能抓蛇、能止血、能背着一个七十公斤的人走三公里山路。

还能把半瓶水和一包饼干留给别人。

秦烈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他回到补给帐篷旁边的休息区，找了一块空地坐下。腿还是抖，他用手按住膝盖，没用。那就让它抖着吧。

旁边一个被淘汰的兵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瓶水。

秦烈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谢了。"

那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别处。

秦烈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还给那人。那人愣了一下，摆了摆手："你留着吧，你比我能喝。"

秦烈没推辞，把水放在身边。

他靠着背包坐下来，闭上眼睛。身体累到了极点，但脑子还清醒着，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电脑，屏幕还亮着，风扇还在转，但已经没有新的指令在运行了。

远处传来教官的声音，在布置明天的课目。秦烈没听清具体内容，只听到"凌晨四点""负重""二十公里"几个词。

他睁开眼，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四十。还能睡六个多小时。

秦烈把水瓶放在手边，把剩下的压缩饼干塞进胸口袋里——不是留给自己，是留给003。明天早上003醒来，第一件事肯定是渴，然后是饿。

他躺下来，用背包垫在头下面，拉了拉作训服的领口。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秦烈闻着这个味道，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活着"这两个字的意思。

不是不晕倒，不是不淘汰，不是咬牙坚持到明天。

是有人需要你的时候，你能站出来。是你倒下了，还有人愿意给你半瓶水。

秦烈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六个多小时的睡眠，对一个背着伤员走了三公里、脱水、体力透支的人来说，远远不够。但他知道，明天的课目不会因为他没睡够就取消。

所以睡吧。能睡多久睡多久。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选拔营，没有搜索队，没有淘汰弹。梦里是一条河，夏天涨水的那种，水很浑，但有人在河里捞鱼，笑声传得很远。

他听了一会儿，也下了水。

凌晨三点五十分，秦烈被哨声叫醒。

他睁开眼的一瞬间，身体像一块被冻住的铁，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咬着牙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响了一串。

旁边的人已经陆续起来了。有人在小声抱怨，有人沉默地穿鞋，有人在黑暗中摸索水壶。

秦烈站起来，腿还是酸，但比昨晚好多了。他弯腰摸了摸膝盖，肿胀消了一些。

他走到医疗帐篷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003已经醒了，半靠在行军床上，正在喝水。看见秦烈，他举了举手里的水杯，嘴角扯了一下。

"还活着。"

秦烈点了点头："腿怎么样？"

"缝了八针，不能承重。"003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左腿，"教官说了，今天课目我观战。"

"观战总比出局强。"

"也是。"003顿了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秦烈昨晚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半瓶水和那包压缩饼干。003没动，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留着。"003说，"今天二十公里负重，你比我需要。"

秦烈看着那半瓶水，沉默了两秒。

"你喝一口。"

003愣了一下。

"我说，你喝一口。"秦烈走过去，把水瓶拧开，递到003面前。

003看着他，然后接过水瓶，抿了一小口。

"行了。"他把水瓶递回去。

秦烈接过来，没喝，拧上盖子，塞进胸口袋。

"走吧。"他说。

"你今天课目加油。"

"嗯。"

秦烈转身走出医疗帐篷。天还没亮，四周一片深蓝，远处的山脊线像一道黑色的剪影。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活动了一下肩膀，朝集合点走去。

胸口袋里那半瓶水晃荡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是很多。

但够两个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