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星楠把蛋抱回西郊。
火鸦还在枯树上,看见他回来,翅膀张开又收拢。卜星楠把蛋举起来,火鸦低头用喙轻碰蛋壳,动作极轻,火焰温柔了许多。蛋壳裂开一道缝,一只小火鸦钻出来,浑身冒着火星,湿漉漉的,眼睛还没睁开。
小火鸦第一眼看见的是卜星楠。它扑棱着翅膀,往他怀里钻,火星子落了他一身,把围裙烧了几个洞。卜星楠伸手接住它,掌心滚烫,但没松手。
火鸦抬头看他,熔岩色的眼睛里没了暴躁。卜星楠把小火鸦递过去。
“带回去。炉灶的火,得有人看着。”
火鸦叼起小火鸦,展翅冲天。在天上盘旋三圈,翅膀扇出的火焰洒下一片火羽。火羽落在三界食堂屋顶,一片叠一片,形成一道暖光,从屋顶罩下来,冬天厨房再没冷过。
灶君抬头看了看屋顶那层暖光,点了点头。
“天火鸦送的火羽。你这灶台,比天庭的还旺。”
小九期末考试成绩出来。
语文九十八,数学一百,但“思想品德”六十分。卜星楠翻开卷子,前面几页都好好的,最后一道题被老师用红笔圈了个大圈。题目是:你的理想是什么。小九写:当厨子。
卜星楠放下卷子。小九站在旁边,低头抠手指。
“厨子怎么了?”卜星楠把卷子搁在桌上,“挺好的。”
小九没抬头,声音闷闷的:“老师说不算正经理想。她说我应该写科学家、医生、老师,或者当兵也行。”
灶君从神像里探出半个脑袋,气呼呼的:“厨子不是正经职业?老师吃过饭没有?她从小到大吃的饭是谁做的?”
卜星楠把卷子翻过来,贴回收银台后面。他蹲下来,看着小九。
“下次写,当三界食堂的厨子。具体一点,老师好打分。”
小九抬起头,眼睛亮了。
白灵在后厨干了一年,刀工比白九还稳。
青丘来信那天,她正在切萝卜丝,刀起刀落,萝卜片薄如纸,切出来的丝细得能穿针。白九拿着信进来,搁在案板上。白灵看了一眼信封上的青丘印,手上动作没停。
“青丘说,可以送我去天厨学院进修。学制三年,包食宿,毕业了能留天庭当御厨。”白九说。
白灵把最后一根萝卜丝切完,放下刀,坐在后门台阶上发呆。卜星楠端了盘切好的萝卜出来,搁在她旁边,自己也坐下。
“刀工练得差不多了,去吧。”
白灵捏了根萝卜条,咬了一口,没说话。嚼了半天,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截萝卜。
“哥,我姐当年从青丘跑出来,就是因为不想被安排。我不想走她的老路。”
卜星楠坐在她旁边,看着后院的菜地。王奶奶正在隔壁摘茄子,背影佝偻,动作慢但稳。
“你姐跑出来,是因为她选了做饭。你去学院,也是因为做饭。路不一样,但都是自己选的。”
白灵咬了口萝卜,嚼了两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学完回来,把青丘菜系加到菜单上。”
除夕前一个月,三界食堂年夜饭预订爆满。
天庭订了三十桌,魔界订了五十桌,龙族直接包场,人间的散客挤不进来。卜星楠在门口贴了告示:年夜饭分三场,每场四小时,不翻台。第一场人间,第二场妖魔,第三场神仙。
严准算账算得眼冒金星。他趴在柜台上,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账本翻来翻去。
“这样我们亏钱。三十桌仙宴用仙菌,五十桌魔宴用辣兽肉,龙族包场要冰虾,全是贵料。四小时不翻台,等于一天只做一轮。”
卜星楠往墙上挂灯笼。红灯笼挂了一排,门口两个大的,屋里六个小的。
“亏就亏。年夜饭不能赶人。”
灶君坐在灶台上数订桌名单,数着数着抬起头。
“你爷爷那会儿,年夜饭只摆三桌,来的人比现在还多。挤得后厨都坐满了,有人蹲在灶台边上吃。”
卜星楠系上围裙。
“那就摆三场,每场都当三桌做。”
腊月二十三,灶君要上天汇报一年工作。
临走前,灶君站在灶台上,难得正经。他整了整灰袍子,把烟锅别在腰后,干瘦的脸上表情严肃。
“小卜,我上去几天。灶火别灭,火灵会来帮忙。”
卜星楠递给他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的是糖瓜,王奶奶亲手熬的,麦芽糖裹着芝麻,粘牙但甜。祭灶用的糖瓜,为的是让灶君上天多说好话。
“给玉帝带的。糖瓜,甜嘴。”
灶君接过食盒,抱在怀里。他转身要跳进灶火,又回头看了一眼卜星楠。
“你爷爷当年也给我带糖瓜。你们陈家,都一个样。”
说完,他跳进灶火,身影消失在火焰里。灶膛里的火跳了跳,比平时亮了几分。卜星楠对着灶火站了一会儿。
“早点回来。后厨离了您,火候差一截。”
除夕夜,三界食堂灯火通明。
第一场是人间散客。王奶奶带着老街坊坐了两桌,修车铺老王、寿衣店李婶、隔壁粮油铺的赵叔,还有第三小学的老师和小九的同学家长。卜星楠在后厨炒菜,严准递盘子,手快出残影。
第二场是妖魔。魔厨掌勺,血池烧烤配饺子。赤炎站在灶台前,铁签翻飞,魔界辣味飘满整条街。白九姐妹端菜,白灵学成归来,青丘凉面摆盘精致。
第三场是神仙。敖澈端菜,龙角上挂着红纸剪的福字。白九倒酒,青丘的桂花酿从地窖里搬出来。天庭的仙官、龙宫的虾兵、巡山的夜叉,挤得满满当当。
零点钟声敲响。灶君从灶火里跳出来,带着一身天界烟火气,手里攥着玉帝写的红纸条。
“三界食堂,天界特供。”
满店欢呼。熊大力把狼牙棒举起来,五个夜叉跟着嗷嗷叫。敖澈拍了桌子,龙角上的福字晃掉了。白灵跳起来,尾巴缠上了白九的胳膊。小九举着筷子敲碗,被严准按住了手。
卜星楠端出最后一锅汤,搁在灶台上。灶君蹲在锅沿上,问:“许愿了吗?”
卜星楠看着满屋子人,锅里热气升腾。
“许了。跟去年一样。”
窗外,雏凤展翅掠过夜空,金羽照亮了整条街。远处三潭湖的水面泛着粼粼的光,近处王奶奶院里的猫叫了一声。梧桐枝在门口晃了晃。
片尾彩蛋
深夜。所有人走了,店里只剩下卜星楠和灶君。
卜星楠坐在后门台阶上,灶君蹲在他旁边,烟锅点着,火星一明一暗。远处城市灯火通明,三界食堂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暖光。
灶君抽了口烟,吐出来。
“小卜,你知道你爷爷当年为什么选这个位置吗?”
卜星楠摇头。灶君用烟锅指了指脚下。
“这块地,正好是三界交汇的缝隙。站在这儿,哪边都能到。你爷爷说,做饭的人,得站在所有人都能来的地方。”
卜星楠低头看地。青石板缝里钻出一根小草,叶子一半绿一半金,在夜风里轻轻摇。他伸手摸了摸,草叶温温的,像灶膛的余温。
“明天,把菜单加一道青菜。”
灶君笑了,烟锅指向夜空。
“随你。这店,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