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比预想来得快。
中间隔了一天。那天乙等场照常练凝意、对练,沈渚寒和废脉人又对了三十几剑,指尖凉了二十几次,有三次锈剑剑尖结了霜没化掉,被方教习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废脉人姓什么,他到现在不知道。没人叫他的名字,都叫他"十二",或者"废脉"。他自己也不提。沈渚寒问过一次,他说"名字是给活人用的,我半条命的人,要名字干什么"。
沈渚寒没再问。
中间那天晚上,宋清辞又来找过他一次。不是来串门,是在练剑场门口堵他,把他拉到墙角,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
"乙等场第一席方铁山,昨天去找陆沉了。两个人关在屋子里聊了半个时辰。出来之后陆沉脸色好看了,方铁山脸色不好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沉咽不下那口气。方铁山是他表哥,亲的。你当众劈断他表弟的剑,等于打方铁山的脸。方铁山在乙等场说一不二,甲等场都有人给他面子。他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待在乙等场的。"
"他要怎样?"
"不知道。但乙等场下个月有一次内部排名战。前六席保位,后六席挑战。你现在第十二席——"宋清辞看了他一眼,"你猜谁会第一个被挑战?"
"我。"
"聪明。"宋清辞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死太早。你那股剑意,我想看看能走到哪一步。"
他走了。
沈渚寒站在墙角,摸了摸腰间的锈剑。
排名战。挑战。方铁山。
他现在连凝意都凝不稳,对上乙等场前六席的人,能撑几招?
但他没慌。不是因为自信,是因为——他见过更狠的。老灰那一爪子比什么排名战都快。孙四喜那七个人比什么挑战都凶。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的人不慌。
后天晚上。阴天,没月亮。
沈渚寒从剑馆后门溜出去的。没跟任何人说,包括柳阿蛮。柳阿蛮问了他一句"沈兄弟你晚上还练剑啊",他说"嗯",拿了油布包就走了。
无归楼在剑州城西边,离剑馆不近。他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窄街。街两边是低矮的铺面,大部分关了门,只有一家还亮着灯——门口挂着一块破匾,匾上两个字,漆掉了一半,勉强能认出"无归"二字。
无归楼。
门没关,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渚寒推门进去。
一楼是空的。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落了灰。柜台后面没有人。楼梯在角落里,木板楼梯,踩上去嘎吱响。
他上楼。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和人声。
"进来。"
是断腿老头的声音。
沈渚寒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酒,一个杯子,杯子是满的。断腿老头坐在床沿上,那条断腿伸直了搁在床板上,另一条腿垂下来,脚踩着地面。他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沈渚寒。
"坐。"
沈渚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酒喝不喝?"
"不喝。"
"不喝也行。"老头拿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十二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找我。"
"不是我找你。是有人让我看看你。"
"谁?"
老头没回答。他放下杯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块铁牌。和沈渚寒那块一模一样。同样的形状,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锈迹。唯一不同的是上面的字。
沈渚寒那块刻的是"寒渚"。
老头这块刻的是"沈"字。
一个字。
"你那块,我见过。"老头说,"三百年前,寒渚沈家,每家每户都有一块。不是铁牌,是令牌。沈家子弟年满七岁,由族长赐牌,刻上各自支脉的名号。你那块'寒渚'二字,是主脉的牌子。主脉一脉单传,每一代只有一个人拿'寒渚'牌。"
他看着沈渚寒。
"你那块牌,是从哪来的?"
"一个死人给的。"
"什么死人?"
"老剑客。死在江渚村。"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死的?"
"不知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爬到村口,把牌子和半部残诀塞给我,说了句话,就死了。"
"说了什么?"
"他说——'别让他们找到你。'"
老头点了点头。
"他救了你。"
"什么意思?"
"寒渚沈家三百年前不是被灭门的。是散的。主脉把子弟分散到各地,改名换姓,隐姓埋名。你那块牌是主脉的,说明你是主脉后人。那个老剑客临死前把牌子给你,是让你拿着它活下去——不是让你拿着它报仇。"
他顿了顿。
"但你拿了那半部残诀。"
"嗯。"
"那就由不得你了。"老头喝了口酒,"残诀是沈家剑法的核心。外人拿了练不成,只有沈家血脉能练。你一练,剑意就出来了。剑意一出来,该来找你的人就找来了。"
"谁?"
"无锋阁。"
沈渚寒的手收紧了。
"收剑人。"他说。
"你知道?"
"来过。灰袍的。带了好几个人。"
老头放下杯子,看着他。
"你见过收剑人?"
"见过不止一次。"
"你没死?"
"没死。"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存在的事物。
"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你见过收剑人没死。练了残诀剑意凝形。丙等场升乙等场。一剑劈断乙等生的剑。你才来剑州几天?"
"十来天。"
"十来天。"老头重复了一遍,摇头,"沈家的人,果然都是怪物。"
他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
"十二说你剑意是冷的。从内部破坏。这叫'惊寒意'。沈家主脉的独门剑意。三百年前,整个九州只有沈家主脉的人能练出来。后来沈家散了,惊寒意就失传了。"
他看着沈渚寒的眼睛。
"你练的那半部残诀,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没写名字。"
"写的什么?"
"'意先于剑,寒先于血,凝意于脊,三转方成。'"
老头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这是《惊寒剑诀》的第一页。"
沈渚寒没说话。
"完整的《惊寒剑诀》一共七页。你那半部,应该是前三页。后四页——"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腿,"在我这儿。"
"你的腿?"
"不是腿。是断腿那天,有人把后四页缝进了我的骨头里。"老头拍了拍那条断腿,"取不出来。取出来我就废了。所以你别打这个主意。"
沈渚寒看着那条腿。
"谁缝的?"
"沈家旧部。三百年前跟着主脉一起散的。我们这一支负责看守后四页,等主脉后人来取。等了三百年。等到你了。"
"你怎么确定我是主脉后人?"
"铁牌。寒渚牌。全天下只有一块。"老头从桌上拿起那块刻着"沈"字的铁牌,"我这块是旁支的。旁支的牌刻姓氏,主脉的牌刻地名。'寒渚'是地名,也是剑冢名。主脉一脉守着寒渚剑冢,三百年不出世。你那块牌就是守冢人的信物。"
他放下铁牌。
"你不是普通的沈家后人。你是守冢人的种。"
屋里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回去。
沈渚寒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守冢人的种。
寒渚剑冢。
三百年。
他想起铁牌烫过他胸口的那一夜。想起老剑客死在他面前时眼睛里的光。想起老赵说"你变了"时候的眼神。想起老灰手腕上那层正在蔓延的白色。
一切都有了解释。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解释。
"无锋阁为什么要找我?"他问。
"因为他们要收尽天下剑。寒渚剑冢里封着的东西,是他们最想要的,也是他们最怕的。"老头喝了口酒,"你身上有寒渚剑种,剑种在剑冢里能打开封印。他们找到你,要么让你替他们开冢,要么直接把你和剑种一起毁了。"
"剑冢里封着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负责看守后四页。剑冢的事,主脉的人才会知道。"老头看着他,"但你练了残诀,剑意出来了。剑种已经开始觉醒。接下来无锋阁不会只派收剑人来了。会来更厉害的人。"
"多厉害?"
"比收剑人厉害十倍的人。"
沈渚寒沉默了。
他想起灰袍人。想起老灰。想起方铁山。想起所有他见过的"厉害的人"。
十倍。
"我该怎么办?"
"练剑。"老头说,"后四页在你拿到之前我没法给你,但前三页你练到什么程度了?"
"凝意。从内部破坏物体。但凝不稳。"
"正常。前三页只够你入门。惊寒意要三转才能成。你现在连第一转都没到。"
"三转是什么?"
"第一转,凝意成形。第二转,意透剑身。第三转,意出剑外。"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你现在在第一转门口晃悠。到了第二转,你的剑意能透过剑身传到对方身上,不用碰到也能伤人。到了第三转——"
他顿了顿。
"到了第三转,你出不出剑都无所谓了。意到了,剑就到了。"
沈渚寒想了想。
"后四页怎么拿?"
"等我死。"
"什么?"
"后四页缝在我骨头里。我死了,骨头化了,才能取出来。"老头面不改色地说,"但我暂时还不想死。所以你急也没用。"
沈渚寒看着他。
"你多大年纪?"
"七十三。"
"还能活多久?"
"看心情。"老头又笑了,"你别盼着我死。你盼着我死,后四页取出来你也练不了——因为你还没到第二转。第二转之前拿后四页,剑意会反噬,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暴毙。"
他又喝了一口酒。
"先把第一转练稳了。然后想办法活下去。无锋阁的人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来。"
他放下杯子。
"回去吧。别跟任何人说你来过这里。包括十二。"
"十二知道你是谁。"
"他知道我是旧部,不知道后四页在我骨头里。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渚寒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老头。"
"嗯?"
"你叫什么名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沈不归。"
"不归?"
"无归楼的无归。沈家不归人。"他拿起酒杯,对着灯光晃了一下,"好听吧?"
沈渚寒没说话。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身后传来老头最后一句——
"小子。活着。别死在乙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