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名战前第三天。
天没亮沈渚寒就醒了。铺子里还是黑的,柳阿蛮在旁边打着呼噜,一声长一声短,像拉风箱。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拿上锈剑和油布包,从后门溜出去。
这几天他摸到了一个地方——剑馆后面半里地有一片野水塘,冬天结过冰,现在化了大半,边上还留着一圈薄冰,太阳照上去泛着青光。水塘三面被矮坡围着,背风,没人来。他每天早上来这里练凝意。
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薄雾贴着水面,像一层纱。他把外衫脱了搭在坡上,只穿一件单衣,把锈剑横在身前,开始凝意。
还是老样子。意从心起,走脊背,过腰,到手,到剑。剑尖泛白,结一层薄霜。但维持不了多久,最多七八息就散了。散的时候像泄气,霜化成一滩水,顺着剑身往下淌。
他今天换了个法子。
不是往外推意,是往内收。把意凝在剑身里面,不放到外面去。就像把一团火塞进铁盒子里,盖子不打开,外面看着不热,但里面烧着。
他试了三次。前两次没成,意走到剑身上就自己跑出来了,像关不住的水。第三次,他换了呼吸——不是深呼吸,是憋气。意到手上的时候憋住,不呼不吸,让胸腔里的气顶着,像拿盖子压住壶嘴。
霜结出来了。
但这次不是浮在剑尖上,是渗进去了。锈剑的锈斑缝隙里泛出一层白,不是表面的霜,是从里头透出来的白。像冰长在铁里面。
他维持了十二息。
比之前长了将近一倍。
然后憋不住了,一口气呼出来,意散了。锈剑上的白慢慢退回去,缩进锈斑里,像什么东西缩回了壳。
他喘了两口气,手心全是汗。不是热的汗,是冷的汗,凉津津的。
"有意思。"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渚寒猛地转身。
矮坡后面站着一个人。不是柳阿蛮,不是宋清辞,也不是沈不归。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着甲等场的青色剑服,腰间佩剑,剑鞘是竹纹的,做工精细。年纪不大,看起来和沈渚寒差不多,但站姿不一样——脚跟并拢,重心压低,像一棵钉在地里的桩。
"谁?"
"甲等场,第九席。裴不行。"少年报了名字,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刚才那个,不是凝意。"
"什么?"
"你刚才那一下。不是凝意。凝意是往外放的,你往里收了。那叫——"他想了想,"没词儿。反正不是凝意。"
沈渚寒没说话。他收了剑,把单衣披上。
"你练了多久?"裴不行问。
"十几天。"
"十几天能练到这个程度——"裴不行摇了摇头,"丙等场的人?"
"嗯。"
"难怪。"裴不行从坡上走下来,站在水塘边,低头看了看水面上的薄冰,"你那把剑,不是凡铁。"
"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不是凡铁。但不知道是什么。"
裴不行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蹲下来,拿手指戳了戳水边的薄冰。冰面脆,一戳就碎了。
"排名战你报了?"
"报了。"
"丙等组第三组?"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名单。"裴不行站起来,"你那个组,除了你,没什么厉害的。出线不难。难的是出线之后。"
"十六强。"
"对。十六强。"裴不行看着他,"你那一下——往里收的那一下——到了十六强能派上用场。但前提是你能活到十六强。"
"什么意思?"
"乙等组出线的人,比你见过的都狠。"裴不行拍了拍手上的冰屑,"方铁山你知道吧?甲等场第一席。他没报名排名战。"
"知道。"
"他没报,但他表弟报了。陆沉。丙等组第一组。"裴不行顿了顿,"你猜陆沉出线之后第一个要打谁?"
"我。"
"聪明。"裴不行居然笑了,笑得很快,一闪就没了,"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陆沉在丙等组出不了线。"
"为什么?"
"因为他同组有一个人,比他狠。"
"谁?"
"我。"裴不行说,"我也报了。甲等场第九席,掉到丙等组第一组。陆沉碰上我,三招之内。"
他没说三招之内怎样。但意思很清楚。
沈渚寒看着他。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看你十六强的那场。"裴不行说得很直接,"你那一下,我从来没见过。剑州城里练剑的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是往里收意的。你是第一个。我想看看你能收到什么程度。"
他转身往坡上走。
"排名战见。"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你那把剑别在人前往里收。收剑意这东西,不是谁都能看的。"
他走了。
沈渚寒站在水塘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矮坡后面。
往里收意。
裴不行说那不是凝意。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锈剑。剑身上的锈斑在晨光里暗沉沉的,看不出刚才那层白。他握了握剑柄,手心还是凉的。
收意。
不是不让人看见。是不让意跑掉。
他之前一直以为凝意就是往外推,推到对方身上,冻住对方。但裴不行说得对——往外放的东西,别人看得见,防得住。往里收的东西,别人看不见,防不住。
就像他第一剑冻老灰手腕。老灰看见了剑尖,但没看见剑意。剑意是从里面出来的,不是从外面进去的。
往里收,再从里面出来。
他好像摸到了一点什么。
但说不清。
回到剑馆,练剑场已经开了。今天方教习换了练法——不练凝意了,练步法。
"排名战是实战,不是站桩。你们以为站在原地出剑就能赢?"方教习拿着一根细竹条在场边走来走去,"剑州论剑的时候,站着不动的人死得最快。今天练滑步。三人一组,两个人持木剑对攻,第三个人拿竹条抽。被抽到的扣分。"
沈渚寒和废脉人、另一个丙等生分到一组。
废脉人今天脸色比前几天好一点,嘴唇没那么白了。但他的步子还是慢,滑两步就喘,像肺里装了漏风的风箱。
对攻的时候沈渚寒没用力。木剑碰木剑,轻轻一挡就收回来,不硬碰。废脉人的木剑挥得很慢,但他每一剑都走直线,不花哨,不绕弯。沈渚寒挡了三剑,发现一个事——废脉人的剑路虽然慢,但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喉咙、心口、小腹。不砍胳膊不砍腿,直接奔死处。
"十二,"沈渚寒挡开一剑,低声说,"你以前练过?"
废脉人没回答。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竹条抽过来了。方教习从侧面一竹条抽在沈渚寒小腿上,疼得他一个激灵。
"走神!扣一分!"
上午练了小半个时辰步法。沈渚寒扣了两分,废脉人扣了五分——他步子慢,躲不开竹条。另一个丙等生扣了三分。
练完之后大家坐在场边喘气。柳阿蛮从旁边凑过来,递给沈渚寒一个水囊。
"喝口水。你今天步法比昨天好。"
"昨天更差。"
"对。"柳阿蛮咧嘴笑了一下,"今天至少没摔。"
沈渚寒喝了口水。水囊里是凉的井水,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竹条抽过的地方起了一道红印子,微微发肿。他拿手指按了按,不疼。不是不疼,是麻。从早上凝意到现在,手指一直是麻的。
"渚寒哥。"
周二丫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站在练剑场门口,踮着脚往里看,看见沈渚寒就招手。
沈渚寒走过去。
"怎么了?"
"外面有人找你。"周二丫压低声音,"穿灰衣服的。不是上次那个,是另一个。瘦瘦的,脸白得像纸。"
沈渚寒的手指收紧了。
灰衣服。不是孙四喜那种灰袍。是另一种灰——无锋阁的灰。
收剑人。
"几个人?"
"一个。站在门口,不进来。说等你。"
沈渚寒把水囊还给柳阿蛮,拿起锈剑,往门口走。
周二丫跟了两步。
"渚寒哥,要不要叫人?"
"不用。"
他走到剑馆门口。
门外台阶下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灰色长衫,灰色腰带,灰色布靴。从头灰到脚,只有脸色比衣服还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像地窖里放久了的萝卜。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看着沈渚寒走出来,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锈剑上,停了一瞬。
"沈渚寒?"
"是。"
"寒渚沈氏?"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瘦削男人没追问。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
"你身上有剑种的气息。很淡,但瞒不过我。"他的声音很轻,像纸摩擦纸,"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说。"
"三天后排名战,会有人来。不是无锋阁的人。是另一拨。他们不收剑。他们杀人。"
"谁?"
"寒渚七凶的后人。"
沈渚寒的手顿了一下。
铁牌上的七个名字。寒渚七凶。
"什么意思?"
"三百年前寒渚七凶镇守剑冢,各有一脉后人。三百年散了,但血脉没断。现在有人找到了其中一脉的后人,让他来认你。"瘦削男人看着他,"你铁牌上有字,对吧?"
沈渚寒没说话。
"刻了七个词的那面。"瘦削男人居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以为那是死人的名字?不是。那是活人的令牌。七凶后人各持一令,七令合一,剑冢开。"
他退了一步。
"三天后,排名战。有人会拿着第七令来找你。你见了他,把铁牌给他看。他会告诉你剩下的事。"
"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想让剑冢开的人。"瘦削男人转身走了,声音飘在风里,"别死在排名战。你死了,铁牌就没人继承了。"
他走了。
灰色的背影融进剑州城的街巷里,像一滴墨掉进水里,散了。
沈渚寒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锈剑。
寒渚七凶的后人。
第七令。
三天后排名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麻的。竹条抽过的小腿还在隐隐发胀。
三天。
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