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没接话。他蹲下来，手指按了按年轻士兵肋部的绷带边缘。血渗得慢了，指尖能感到皮肤底下一跳一跳的，那是骨头在接。他站起来，对周伙夫说：“再给他一碗，少放糖。”
周伙夫应了一声。李超转身往帐篷走，雪落在肩上，没化。
总攻定在三天后。
联军指挥部里炭火烧得旺，墙上挂着冰墙一带的布防图，红线蓝线密密麻麻。林恒站在角落，弯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裂纹用银丝锔过，像一条细蛇。李超进来的时候，十几个将领同时抬头。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没说话。
总指挥是御剑宗二长老，姓沈，六十多岁，脸瘦得像刀削的。他用竹鞭指着冰墙裂缝：“侦察营回报，裂缝宽了三尺。魔族往里面送了三批东西，活物，会动。我们不能再等。”
众人点头。方案定了：三路合围，中路用增幅器阵列撕开正面，左右两翼包抄。豆浆供应从今天起翻倍，每个士兵上阵前喝两碗。会议散了，李超往外走，沈长老叫住他：“你那豆浆……能撑多久？”
“够喝七天。”
“七天之后呢？”
“黄豆还有。没有黄豆，有别的。”
沈长老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他走了。
当天夜里，孙皓的设备出了状况。
那台东西摆在指挥部后头的帐篷里，三脚架支着，像个歪脖子铜炉。炉肚子里嵌着十几块灵石碎片，碎片之间用纳米丝连着，丝上刻着灵纹，灵纹的精度比豆浆锅底高两个量级。孙皓管它叫“听风”。本来是监听冰墙裂缝的灵力波动，预警魔族增援用的。
凌晨寅时，听风突然响了。响得不对，炉身震得三脚架吱嘎响，灵石碎片同时亮，亮得刺眼。孙皓从行军床上滚下来，光着脚跑到设备前。李超被吵醒，披着大衣进来，看见孙皓盯着炉子里跳动的光，脸色不对。
“怎么了？”
“有信号。”孙皓的声音发紧，“从冰墙裂缝外面来的。”
“魔族？”
“不是。”孙皓摇头，手指在纳米丝上拨了一下，炉子里的光变了，变成一团乱麻，缠在一起，分不出头尾。“魔族的灵力波动有规律，有节奏，像心跳。这个……这个是乱的。乱得离谱。”
李超凑近看。光团在炉子里翻涌，像沸水里的墨。他看了半天，问：“能破译吗？”
“已经在试了。”孙皓从桌上抓起一把纸，上面画满了波形图，有的像锯齿，有的像漩涡，有的干脆就是一团黑。“我昨晚就发现了，一开始以为是干扰。后来发现不对，这东西反复出现，每隔一炷香来一次。每次持续三息，然后消失。”
“规律？”
“有。每次来的波形不一样，但强度在增加。昨晚第一次来的时候，炉子只亮了一格。现在亮了七格。”
李超拉了把椅子坐下。孙皓继续翻纸，翻到某一页停住，盯着看了一会儿。“这个波形……你看，像不像人在写字？”
李超看过去。那页纸上画着一串波形，高低起伏，中间有一段密集得像梳齿。孙皓用铅笔在波形下面画了一条线：“如果把这个当笔画，这是一横。这个，一竖。这个，一个圈。组合起来……”
他没说下去，换了张纸开始算。算了一个时辰，天快亮了。李超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听见孙皓“啪”一声把铅笔拍在桌上。
“不对。”
“什么不对？”
“这不是文字。”孙皓的眼睛发红，头发乱得像鸡窝。“这是……一种编码。比文字低一级，比信号高一级。像我们用的灵纹，但不一样。灵纹是命令式的，写什么就干什么。这个不是，这个是在……描述。”
“描述什么？”
孙皓没回答。他重新拨纳米丝，炉子里的光团开始变化，从一个乱麻变成几个分开的块。块与块之间有连线，连线在跳，跳的频率越来越快。孙皓盯着看了很久，突然说：“它们在看我们。”
李超后背一凉。
“从冰墙裂缝外面。它们在‘看’。”孙皓的手指在连线之间比划，“这个信号是从外面发射进来的，穿过裂缝，被我的设备截住了。信号本身不是给我们的，是它们自己的……内部通讯？不对。是在扫描。它们在扫描什么？”
他重新调设备，把增幅器接上去，灵力灌注进炉子。炉子里的光团突然凝固了，变成一个清晰的图案。一个圆，圆里套着一个三角，三角中间有个点。孙皓盯着那个图案看了三息，图案碎了，信号消失。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帐篷顶上的声音。
“我见过这个。”孙皓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哪儿见过？”
“大长老的笔记里。”孙皓从怀里摸出那本贴了符纸拓片的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图案，跟刚才炉子里的一模一样。旁边有行小字，是大长老的手笔：分类标记。天道之下，万物归位。此标为“异常”。
李超看着那个图案，又看了看孙皓。孙皓的脸色白得像纸。
“它们把我们标成‘异常’了。”孙皓说，“刚才那个信号，是它们在确认。确认我们是不是它们分类标准里的东西。”
“结果呢？”
孙皓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拨纳米丝，炉子里的光团又变了，变成一团更乱的麻。乱麻里偶尔闪过一个清晰的片段，像水底翻起的石子。孙皓把那个片段截下来，反复放了三遍，抬头看李超。
“它们在疑惑。”孙皓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它们见过纯灵力的，见过纯科技的，没见过这种……灵力跟科技缝在一起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炉壁上敲了一下，炉子里的光团跳了一下，又暗下去。
“它们好像……对我们这种‘灵力+科技’的结合体感到困惑？在它们看来，我们可能是不符合它们‘分类标准’的异常物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