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白。雪停了,风没停,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蹭。他站在营区高处往下看,整片山谷都是人。修士方阵在最前面,道袍外面套着合金胸甲,胸口嵌着灵石片,远远望去像一排排亮着的小窗户。后面是普通士兵,手里的枪管上刻着聚灵纹,子弹匣里压的是符箓弹。再后面是辎重队,拉着豆浆桶的雪橇排成一长溜,桶盖上结了冰碴子。
半个月前这里还只有三千人。现在漫山遍野,少说两万。帐篷挤着帐篷,锅灶挨着锅灶,炊烟把半边天都熏灰了。李超看了很久,突然觉得脚底下发虚。他想起半年前——准确说是五个半月前——他还在廊坊那个小两居里算月供,五千八,雷打不动,每个月十五号扣款。那天晚上冰箱里剩半棵白菜,他懒得做,泡了碗方便面,叉子刚插进去,手机就震了。
后来的事像被人按了快进。灵界入侵,城市上空裂开缝,他楼下的便利店塌了一半,他跟同事躲在负一层,用灭火器砸碎了一整面墙的饮料柜。再后来,豆浆。豆子是他在超市废墟里翻出来的,最后两袋,放在货架最底层,落了灰。他拿回临时安置点,找了个电饭煲,煮了一锅。那锅豆浆救了他,救了周伙夫,救了林恒,救了后面所有事。
“李哥。”周伙夫从后面上来,围裙上全是豆渣,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沈长老问,豆浆什么时候能调到前线?中路的增幅器阵列要热身,操作员得喝。”
“一炷香。”李超说,“先紧着中路的,两翼晚点送。”
周伙夫应声跑了。李超往指挥部走,路过修士方阵的时候,一个年轻修士站得笔直,看见他,喊了声“李指挥”。声音很大,把旁边几个人都惊动了,齐刷刷转头看。李超点了下头,没停。他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就那个,豆浆那个。”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佩服,也有点像看稀奇。
指挥部里比昨天更挤。沈长老面前铺了三张地图,一张冰墙全局,一张裂缝特写,一张玄冰道人残部藏身的峡谷剖面。竹鞭在地图上敲得笃笃响。
“最后通牒已经发了。”沈长老抬头看了李超一眼,“今天午时之前,他们要么出来缴械,要么我们开始推进。侦察营报回来的情况,残部还有八百到一千人,困在峡谷第三道冰阶下面,吃的快没了,灵力补给也断了。玄冰道人本人……不确定还在不在。”
“不确定?”有人问。
“三天前峡谷里还有冰龙盘旋,那是他的本命灵兽。昨天没看见。可能是藏起来了,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跑了。”李超接了半句。
沈长老没否认。他用竹鞭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不管他在不在,残部必须清掉。裂缝在扩大,魔族往里送东西的频率在加快。孙皓昨晚截到了新信号,沈长老顿了下,看李超,“你来说。”
李超把昨晚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说得很短,没加任何修饰。说到“它们把我们当异常”的时候,帐篷里安静了一瞬。随后有人嗤笑一声:“什么异常不异常,打就是了。”
是林恒。他靠在角落的柱子上,抱着弯剑,嘴角挂着点笑。李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沈长老咳嗽一声,把话头拉回来:“总攻时间不变,三天后寅时。但今天中午之前,最后通牒的回应必须到位。李超,你跟侦察营去前沿一趟,看看峡谷口的情况。你不算战斗编制,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残部有什么话要说,你去听。”
李超点了下头。
散会后他去后山看了趟孙皓。那台“听风”还在响,炉子里的光团比昨晚稳定了些,仍然是乱麻,但麻线之间有了间隙,像织到一半的布。孙皓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压着一摞纸,最上面那张画满了三角和圆。李超没叫醒他,把大衣脱下来搭在他背上,转身出去了。
中午之前到了前沿。峡谷口的风比营区更硬,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侦察营的士兵趴在掩体后面,枪口对着谷口。李超借了个望远镜,往里看。第三道冰阶下面,人影绰绰,缩成一团。有几个冰系修士撑着灵力罩,罩子上全是裂纹,像碎了的玻璃。
他看了很久,把望远镜还给侦察兵。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嘴唇冻得发紫,问他:“李指挥,你说他们会降吗?”
“不知道。”
“不降的话,真打?”
“嗯。”
士兵沉默了一会儿,说:“打就打吧。我哥在第三道冰阶那儿没了,去年冬天。”
李超没说话。
傍晚回到营区,通牒的回应已经来了。残部拒绝缴械,但要求谈判。沈长老拍桌子骂了一句,最后定下来:明天上午,谷口谈判,李超去。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既不是正规军编制,又是联军高层,还能说话。
当天夜里,李超坐在指挥部后面的雪堆上。帐篷里太闷,他在外面透口气。月亮挂在冰墙上头,惨白惨白的。远处修士营地里有人吹笛子,调子不成章法,像哭。他掏出口袋里的东西——半块压缩饼干,一个打火机,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串数字,房贷合同编号,他怕忘,一直揣着。
这时候孙皓从帐篷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块灵板,屏幕上跳着加密频道的提示。孙皓把灵板递给他:“你的。加密的,从裂缝那边来的。”
李超接过来。屏幕上跳出一段视频,画质很差,跳帧严重,但能看清背景——一个科考站,白色的墙,墙上贴着褪色的国旗。镜头晃动,一个人坐到了画面前。
林薇。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头发剪短了,别在耳后。背景里有仪器在响,滴滴的,规律的。她看着镜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选词。最后只说了一句:“李超,不管你在那边做什么,别死。”
视频到这就断了。二十七秒。
李超看了半天。他把灵板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白得跟月亮似的。旁边孙皓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风从冰墙那边刮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灵板屏幕上,留下一个湿印子。
李超拿起灵板,摁住录音键。他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帮你把房贷一块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