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把灵板递还给孙皓。孙皓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他。
“不回？”孙皓问。
“回什么？”
“回她一句。”
李超把打火机塞回口袋，饼干也塞回去。那张纸折了两折，揣好。“不知道回什么。”
孙皓站了一会儿，没再问，拿着灵板走了。帘子掀开又落下，里头的光漏出来一截，又没了。
李超坐在雪堆上没动。风从冰墙那边刮过来，卷着碎雪，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远处修士营地有人吹笛子，调子不成章法，像哭。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他没回帐篷，往辎重队走。豆浆桶排成一长溜，桶盖上结着冰碴子。周伙夫在棚子里打盹，围裙盖在脸上。李超掀开一个桶盖，里头冻了一层皮。他拿铁勺敲了敲，冰皮裂开，底下还温着。他舀了半碗，没加糖，喝了。豆腥味重，嗓子眼发涩。他把碗搁回桶盖上，顺手把盖扣严了，省得明天早上结更厚一层。
喝完他往冰墙方向走。
路过修士方阵，还有人没睡。几个年轻修士围着火堆，拿布擦剑。看见他，其中一个站起来，嘴刚张开，李超摆了下手。那人又坐回去。火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有人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照亮几张年轻的脸。
再往前是巡逻线。两个士兵缩在掩体后面，枪管上聚灵纹亮着弱光。其中一个听见脚步，猛地转头，看清是他，松了口气。
“李指挥。”
“嗯。”
“这么晚还过去？”
“看看。”
士兵搓了搓手，说：“孙技术员那边传话，说裂缝频率又变了。后半夜可能还要变。”
李超点了下头，没停步。
冰墙在营地北边，半年前从天上掉下来，砸进山脊，把整条沟填平了。现在剩半截，斜插在土里，表面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裂缝在墙根往上三丈的地方，一道黑线，不宽，但长。从下往上看，像谁拿刀在玻璃上划了一下。
李超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半截冰墙塌下来，压着几块预制板，形成个窝。他蹲下去，把怀里的铁锅放在腿上。
锅是他在帐篷里拿的。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灰扑扑的，锅沿磕了个口子，锅底一层黑垢。他拿袖子擦了擦，擦不掉。以前这锅不是这样。以前它亮过，亮得烫手，锅底自己发热，豆浆倒进去就滚。那时候系统还在。
他想起系统第一次说话。在廊坊安置点，他拿电饭煲煮豆浆，锅底自己红了。系统说：“检测到灵能反应，宿主。”他吓得把锅扔了。锅沿磕在桌角，磕出这个口子。后来他捡回来，洗了洗，接着用。
系统最后一次说话，是三天前。那时候他刚开完会，脑子里突然响了一声，像收音机没电了。系统说：“宿主，能量不足，进入休眠。”他问：“多久？”系统没回。他等了一夜。第二天又等了一天。后来就不等了。
他抱着锅，背靠冰墙。冰隔着衣服往骨头里渗凉。他往远处看。营地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指挥部还亮着。沈长老大概还在看地图。林恒大概还在擦他那把弯剑。
明天上午，谷口谈判。谈不拢就打。总攻定在三天后，寅时。这些他都知道。沈长老跟他说的时候，他点头。林恒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怕什么。半年前他怕房贷，怕失业，怕楼下便利店塌了。现在那些怕都远了。
他低头看锅。锅底有道裂纹，细的，从中心往外爬。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这锅煮过多少豆浆？数不清。安置点那会儿，一天三锅。后来人多了，一天三十锅。再后来有了辎重队，有了豆浆桶，这锅就不怎么用了。但他一直带着。周伙夫说这锅该扔了，他说留着。
身后有脚步声。周伙夫裹着棉袄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布包。
“我就知道你没睡。”周伙夫把布包递过来，“两个馒头，夹了咸菜。”
李超接过来，没吃，放在膝盖上。
周伙夫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锅，说：“你还抱着这破锅。”
“嗯。”
“明天谈判，你一个人去？”
“嗯。”
周伙夫蹲下来，搓了搓手，说：“我多煮点豆浆。谈不拢，打起来，前线得喝。”
“中路的先送。”
“知道。”
周伙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李哥，那锅真该扔了。”
李超没说话。周伙夫叹了口气，走了。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咸菜太咸，他嚼了两下，咽了。雪落在锅盖上，化成水珠。
风停了。雪也停了。冰墙裂缝那儿有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雪。那道黑线里，有东西在呼吸。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人在睡觉。孙皓说那是高维渗透进来的能量，频率不对，跟灵界的东西都不一样。李超把手伸出去，隔着几尺。手心发麻，从骨头里往外冒，像蹲久了腿麻那种。他把手收回来。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锅。锅底那道裂纹旁边，又多了一条。两条并排着，像岔路。他用拇指摸了摸，不扎手，就是凉。他把锅抱紧了些，锅底的凉气透过衣服渗进来，贴着肚皮。他想起林薇视频里那间科考站，白墙，旧国旗，仪器的滴滴声。二十七秒，她只说了一句话。他录音回了一句。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想到这儿，他喉咙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收不到就收不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冰墙裂缝。那道从高维渗透进来的能量依然在呼吸。他低声自语：“不管你们是什么，想动我的地盘，得先尝尝我的豆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