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李超站在中军高台上,手里攥着个铁皮喇叭。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冰碴子,刮得脸生疼。他往下看,三道防线依次排开,最前面是散兵坑,士兵们蹲在里面,枪管上聚灵纹幽幽地亮。中间是修士方阵,玄冰道人的残部在对面山脊上列阵,白茫茫一片,像雪地里长出来的冰刺。最后面是辎重队,周伙夫带着人把豆浆桶搬上推车,桶盖揭开,热气在冷空气里腾成白雾。
孙皓跑上来,灵板抱在怀里,屏幕光映着他半张脸。
“增幅器全部就位,三百六十台,分三组,间隔两百步。”他喘了口气,“镇魂炮六门,都架好了,炮口仰角调了三次,保证覆盖对面灵力节点。”
“灭灵枪呢?”
“一千两百支,下发给普通士兵了。每人二十发灵能弹,打完换弹匣。”
李超点了下头,把铁皮喇叭举到嘴边。喇叭口上凝了一层白霜,嘴唇贴上去,冰得他一哆嗦。
“各组注意——净化开始。”
三颗红色信号弹打上天。
第一波是增幅器。
三百六十台机器同时启动,声音不大,就是嗡嗡的,像一群蜜蜂从地底下钻出来。每台机器顶上一颗拳头大的灵石开始发光,先是淡黄,然后转金,最后亮得刺眼。金色灵光从灵石上窜起来,往天上冲,冲到半空拐了个弯,汇成一道。三百六十道金线拧成一股,粗得像树干,直直地朝对面山脊砸过去。
玄冰残部那边乱了。
他们没见过这个。以前打仗,对面放符箓,放飞剑,放法术,他们都有应对的办法。但这次来的是一道金光,纯能量的金光,里头什么术法结构都没有,就是硬砸。前排几个修士撑起冰盾,金光撞上去,冰盾碎了,人飞出去,滚下山坡,再没起来。
“第二组,镇魂炮——”
六门炮同时响了。
炮弹出膛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拿锤子敲大钟。炮弹飞到半空炸开,撒出无数细小的符片,每个符片上都刻着聚灵纹的变体。符片落在玄冰残部的阵地上,扎进土里,扎进冰里,扎进人身上。然后开始震动。频率不一样,有的高有的低,搅在一起,像几百把锯子同时拉铁。
玄冰残部的灵力网络断了。
他们靠什么传递指令?靠灵识共振。灵识共振靠什么?靠稳定的灵力场。符片一搅,场乱了,指令传不出去,阵型散了。有人想结阵,结到一半灵力断了,冰墙塌了半边。有人想放术法,手诀捏到一半,灵脉里的气逆了,一口血喷出来。
“灭灵枪,自由射击——”
散兵坑里的士兵站起来。他们不是修士,大部分连灵根都没有。但他们手里有枪。灭灵枪,枪管里刻着聚灵纹和破灵纹,灵能弹是用灵石粉末压的,打出去之后会在目标体内炸开,把灵力震散。
一个士兵举枪,瞄准,扣扳机。
枪响。对面一个玄冰修士胸口中弹,冰甲碎了,人晃了晃,倒下去。又一个士兵开枪,又一个修士倒下。枪声稀稀拉拉,但每一响都带走一条命。玄冰残部想反击,可灵力网络断了,术法放不出来,飞剑找不到主人,冰墙立不起来。他们只能挨打。
有人开始跑。一个,两个,十个。督战队在后面砍了几个,但跑的人越来越多。阵线从中间裂开,往两边塌。
李超站在高台上,看着对面山脊一点点被金色淹没。增幅器的金光还在往下压,镇魂炮还在炸,灭灵枪还在点射。整个谷口都是声音,嗡嗡的,轰轰的,啪啪的,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发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皮喇叭,上面结了一层霜。霜花沿着喇叭口的弧线爬了一圈,他拿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手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口袋,口袋里那张纸还在,折了两折,边角有点毛了。他没掏出来。
最后一名玄冰残部倒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边山头上漫过来,金灿灿的,洒在雪地上,洒在冰墙上,洒在那些还冒着烟的增幅器上。战场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伤员呻吟。孙皓蹲在增幅器旁边,拿灵板记录数据,手指冻得通红。林恒提着弯剑从散兵线那头走回来,剑刃上沾着冰碴和血,他找了块布,慢慢擦。
李超从高台上走下来。
他的腿有点软,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他走过散兵坑,士兵们坐在坑边,枪搁在腿上,有人手还在抖。一个年轻士兵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咧了下嘴。李超拍了拍他肩膀。他走过修士方阵,那些年轻修士站在一起,手里握着灭灵枪的也有,握着符箓的也有,还有几个握着镇魂炮的炮闩。他走过辎重队,周伙夫正从推车上往下搬豆浆桶,桶盖揭开,热气冒出来。
他走到山坡上,站住了。
太阳升起来了,完整地升起来了,红彤彤的一个圆盘,挂在山脊线上。阳光照过来,把整个战场镀成金色。那些增幅器上的灵石还在发光,但已经不刺眼了,温温的,像火炭。镇魂炮的炮管弯了,炮手靠在旁边抽烟。士兵们把灭灵枪背在肩上,枪管上的聚灵纹一闪一闪。
李超看着这些人。这些手里握着金属和塑料的人,这些不是修士的人,这些用灵石粉末和聚灵纹打仗的人。他想起半年前在廊坊安置点,系统第一次说话,锅底红了,他吓得把锅扔了。想起后来那些人找他,说“李哥,你那锅怎么热的”。想起孙皓画的第一张增幅器图纸,画在烟盒背面。想起周伙夫第一次用豆浆桶装灵液,桶底烧穿了。
一个时代过去了。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他走到辎重车旁边,周伙夫递过来一碗豆浆,没加糖,热腾腾的,碗沿上飘着白气。
李超接过来,端在手里。他看了一眼碗里的豆浆,又看了一眼初升的太阳。
他端起碗,向着太阳,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