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想,要如何面对死亡?
父母抚养未成年子女长大,子女在成年后赡养父母,这是正常家庭关系的运行逻辑。社会正是经由许多类似的关系维系,让不同年代出生的人们实现传承,使知识和文化得以延续,使历史不会发生恐怖的断层。
但,世事无常。不说天灾和战争,哪怕是日常生活中,也经常会有‘白头人送黑头人’、‘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样的悲剧出现,断绝这种‘正常’。没有任何社会关系能从生死的铁律中侥幸逃脱,死亡是所有家庭永恒的话题。
所以,假如有一天,我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儿子或女儿,或者有了侄子外甥这些亲戚,我应该如何与他们讨论‘死亡’这个话题呢?
毕竟任何人在任何时刻都有可能在下一个瞬间死去。
我就时常幻想自己走在街上‘突然被脱落的板砖砸到头’,或者坐车时‘被失控的前车撞碎了脊柱’,甚至是游泳时‘被致命的寄生虫钻进了眼窝里,几天后发烧死掉’.......空闲时候,我就忍不住想象自己的死。
哦,倒也不敢想象自己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的模样。虽然死亡常常伴随着血腥暴力,但血腥暴力从来不代表死亡本身。过激的死亡对我来说就像辣条,偶尔尝尝还好,吃多了就苦到吐出来......好吃的味道那么多,干嘛非要挑辣的不行?
但,即便有抑郁的风险,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思考死亡......为什么要对理解‘死’执着到这个地步呢?
肯定不是因为我有精神受虐的倾向,或者说像斯拉夫民族一样,对死亡和苦难有着奇异的文化、宗教崇拜。
......是啊,直到现在,我才大概领悟的其中的缘由。
也许是我在旅途路中察觉到一件事:能思考这个问题的时间,对我和小空来说真不多了。”
......
“真亏你们能一下子找到这来......”
梳着花白短平头,戴着藏青色的长袖衬衣,穿着黑色确良长裤的老人摸了摸更花白的小胡茬,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安胎符纸。在“一家三口”紧张不安的注视下,老人抬起满是皱纹的双眼,目光似乎并不看向符纸本身,而是背后某段近乎遥远的历史。
“嗯,没错。”老人熟练地把符纸收回香包,把目光重新落在一家子人上:“这符纸上是我的字迹,你们找对人了。”
“......真的假的?”陆睿明坐在木椅上,更用力地握着小空的手:“就......两回下去就找到了?”
头善市杨潮区,和平今区隔(内)海相望,在2003年撤市设县以前被称作杨潮市。市区由原先完整下辖的4街22镇调整为杨潮区4街10镇和南潮区1街10镇,而4街10镇中的宇贵镇正是王空一行人此行的目的地。
现在是2010年2月14日中午13时许,小雨,气温比出发时冷上很多。南方地区特有的湿冷随着强冷空气南下席卷了整个头善市,让面包车里的三人都不得不添上许多衣物,仿佛在热闹的除夕夜过后,包括天气在内的一切都变了样。
用小空早上起来喝药吃饭时的话说,就是太阳公公都回老家睡觉去了。
幸好王世文提前做了准备,在车内提前备好御寒的衣物、被子等,让两毛孩依然能在车厢里暖暖入睡......至少在这小小车厢内,寒冷暂时没有能力侵袭他们。
听着稀疏的雨声,陷入温暖而充足的睡眠,这对于玩闹了两天,早就透支体力的女孩来说,实在是弥足珍贵。
和四指乐队的邂逅就像一场盛大且美好的梦,让她乐于沉浸其中,以至于梦醒后依然回味无穷。待到从朦胧中醒来,王空才从懵懂中发现,自己已经被带到陌生的新天地。
“嗯......”王空从被毯中钻出上半身,迷糊地擦了擦眼:“爸爸,大哥哥......”
“小空。”一睁眼,女孩就看到陆睿明熟悉的身影:“怎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王空想要点头,但只是无力地把脑袋耷拉下去:“哈......我们现在在哪啦......”
“杨潮区宇贵镇。”陆睿明拧开矿泉水瓶盖,给女孩递水:“王叔,差不多到了吧?”
“是。”王世文头也不回地开着车,把目光投向阴雨绵绵的窗外。他的背影给人感觉不像是疲惫,倒像是忧郁:“小空就在车里多睡会吧。到了地方后,我会先安排住进宾馆,你们在里面等我消息就行。”
“嗯嗯......”王空有些艰难地把水喝进肚子,摇了摇头:“我想和爸爸一起。”
“会很辛苦哦?”陆睿明用水轻轻打湿纸巾,给王空擦嘴擦脸:“线索太少,估计得跑上好几十趟。小空的话,最好还是听王叔的安排。”
“嗯嗯.....”王空配合着,把脸轻轻放到到少年手里:“可我相信爸爸和哥哥......哥哥的朋友不是还在早上打过电话吗?”
“你听到了啊,我和夏一凡叔叔的通话。”陆睿明轻轻擦拭着女孩的面容。
“没想你昨天还特意托人去找线索......”没有正式和对方见过面,王世文对这个意外的援助始终抱有怀疑:“姑且再确认下,这个夏一凡提供的人,他靠谱吗......?”
“夏叔是跑法律援助的,见多识广,老家又在杨潮本地,会认识些道公道士也不奇怪。”最后擦了擦脸,睿明把湿纸巾扔到垃圾袋上:“反正我们手头没有更好的线索,就先试试吧。”
“嗯......”能感觉到脸上已经擦拭干净,脸上勉强恢复了以往的笑容。
“呼。”王叔则感慨道:“还好出门前把你带上,这一路没你是真不行。”
“和我无关,只是运气。”陆睿明扶着小空坐起,仍然给她披上被子,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再说,这些线索也很不明朗。整个镇子有那么多道公道士,我们手头又只有一个符纸,这里面的时间隔得太久,基本不可能找得到认识王空老家的人......
“还是做好忙活一天,一无所获的预期才对。”
该说事情总不能向少年预期那样发展呢......一心设想白忙活的结果就是:三人只是根据夏一凡的推荐找到第一位道公,又顺着道公的推荐找到下一家,就立刻碰到他们朝思夜想的目标。整个过程不到半天。
三人根据指示走了一段满是坑洼的泥路,很快来到靠近城镇边缘,座落在小台地上的某个小村。把车停在靠着双王庙的一座小房前,找到了另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公。
因为有事先和对方联系,屋内的道公早已在门外等候,只是看见车上下来三人,便挥手示意进门,没有任何问候或指示。
三人便有些忐忑地随着老人进屋......并没有看到电视机里类似林正英系列那样张扬显眼的道居或法器,有的只是香火袅袅,混着淡淡的朱砂纸味,和那些注重传统的一般农村家庭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还在使用火灶的厨房在外单独一室,厅外是摆放随意的农具,而厅内除了位于后墙正中间的红木神台,以及角落里一个显眼的大木柜外,剩下的就只有经典的木家具和电视电器。
如果不是红光焕发、摆满祭祀道具的神台过于郑重,还有台后的道士画像过于显眼,三人压根看不出这里和寻常村家的区别。
......充满年代感的雷锋画像也挂在另一侧?注意到这一点,此处的一切很难不让睿明感到新奇。
“随便坐吧。”见众人进来,老人没有别的示意,只是把连同自己要坐的五张老木吱呀作响地椅推到大厅中间,停在神台对面。
于是三人都有些错愕地坐下来,面对神台戴道冠、着红袍,一手执剑、一手持印的神仙画像,都不敢放声说话。
嗯,画像之人该是教派中的某位开宗立派的祖师爷,可惜陆睿明对宗教信仰一窍不通,对其中的历史无从判断。
“今天还没有其他人来,厅里还算干净。”老人熟练地给众人递水:“要是小朋友受不了,也只能将就了。”
“不不不,没关系。”,王世文环顾四周,发自内心地感叹:“不如说,现场清理得真好。”
确实,睿明坐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一屋子老旧家具和满鼻子的香味,肉眼却看不见一丝灰尘,家主似乎对打扫卫生一事有着对待祭祀般的认真。
“干净是必须的。”
递着水杯,道公却把最后一杯水放在陆睿明旁边的空椅子上,仿佛刚刚才发现眼下没有任何人坐在上面。
“?”道公挺起腰,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疑惑:“怪事,还以为来的是四个人。”
“啊?”看着道公把水递出又收回,还把多出来的椅子推了回去,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算了。”把空椅子放好后,老人有些不满地伸手,示意三人中的一位把屁股抬起:“说正事,电话里头的东西呢?”
“啊......是!”于是睿明连忙把口袋上的香包递给老人,看到老人不耐烦地把符纸抽出,才心有余悸地重新坐下。
也只有在老道公全神贯注端详符纸的这个时刻,三人才敢在私底下小声说话。
“大哥哥,大哥哥......”小空最先按捺不住困惑:“这就是道士吗?感觉和我们村里的老爷爷们好像啊。”
“......该不会是被忽悠了吧?”王世文则始终怀疑。
“都没看到柜子里的道服道具吗......”陆睿明使了个脸色:“先静静,再怎么说也是做法事的地方。”
“不用那么严肃吧......”王世文不理解,低声说道:“我是不相信算命这些东西的。”
“我也不信,但信和尊敬是两回事。”陆睿明解释:“所谓‘敬鬼神而远之’嘛,无论对象是人是鬼,尊敬本身是不会错的......我们又不差这点礼貌,干嘛不放尊重点?”
“讨论可以再小声点。”老道公随口一句,把鬼祟三人都吓了个激灵:“要么不给人听到,要么大方说出来。像你们这样在背后说话,别说是对仙师,就是对人也不礼貌吧。”
“额,对不起。”陆睿明领着另外两人率先道歉,惭愧地点了点头。
“嗯......”道公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稍微低头,观察少年的面庞。
“......眉眼锋利,骨相挺拔,眼神逼人,偏偏眉宇间压着一团浊雾,隐隐透着破败之气......”
“啥?”听着道公在自己头上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陆睿明本能地向后面靠去,尽量拉开两人的距离。
见少年受到惊吓,老道公没有继续探身过去,主动退开一步:“没事,只是突然想给你看下相。”
随后,道公像是总结一般,开始对少年说话:“嗯,年轻人骨格清贵、气运厚重,有着极强的两极命,这两极还多和异性有关。运起时,风生水起、事事顺遂;运落时,祸事扎堆、灾厄不断。是一半鸿运铺路,一半霉运绊脚,起落全在一念之间。”
“异性......是说睿明有桃花运?”王世文好奇地重新打量起少年。
“不,至少是桃花劫。”陆睿明则脸色难堪:“实在想象不到有异性围着晃悠的感觉......”
“一念之间?”旁听着的女孩疑惑地问道。
“坚守本心。”道公话锋一转:“一念在于本心。虽然不清楚你的本心是什么,但想要成就你心中的结果,务必在以后的日子坚守本心,切忌半途而废。”
“......行吧。”陆睿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莫名其妙的对话,只能应承。
“不过,怎么突然给人看相来了?”王世文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就当是给心诚则灵者的鼓励。”老道公从一旁的木抽屉拿出一副眼镜,缓缓戴上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话:“年轻人刚刚讲得不差,信和敬完全是两回事。”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总有些人嘴里敬神敬祖,回头就拿别人名义坏事,完事还冒充神仙,在神台前自导自演地给龌龊事找补,压根是把神仙老爷当厕纸使......”
“你说,一个人连眼前的活人都不敬重,又怎能指望他敬重神仙老爷,敬重八字卦象?”
“所以,免费给心诚的年轻人一点鼓励,也不奇怪吧。”
“啊......嗯。”睿明没想到自己的回答会引来这般的回应,还是只是支支吾吾应承着。
“呜,道士爷爷是在生气吗?”王空小心翼翼地提问。
“没,只是有些话憋久了。”道公的嘴角稍微上扬了些:“小朋友也是赶上好时候,不用经历理想信念当粑粑扔的时代,像现在这样拾着科学法治往前走,也挺好的。”
“听起来,道爷对以前的生活有很大意见?”陆睿明问道。
“没意见就有鬼了。”老道公皱紧眉头:“谁稀罕小偷劫匪遍地跑的时候?当年不是我有一身法力能在黑白两道混开,哪能安然混到今天?”
“哎,以前的治安确实很不好。”王世文点点头,他毕竟也是那个年代的亲历者。
“何止是不好!”道公怒发冲冠:“你们都不知道,当年我儿子在大学回来,路过田地时看到有小伙被围殴,好心报了警,隔天就在上学路上被打得满脸血......完全没道理的!”
“额......”王空安静地看着道公讲述,不像是听不懂,更像是难以接受。
“你儿子没事吧?”王世文则更关注后续。
“没。”道公叹了口气:“就稍微破了相,鼻子边留了个小疤。”
“......是谁下的手?”陆睿明冷冷地问道。
“镇上一伙职业混混,有事没事就跑别家工地捣乱的那种,名字忘了。”道公低头思索:“听那小子说,被打的那人是工地打扮,所以我们爷俩寻思又是那些抢工地项目的破事。”
“还真是半点也不稀奇啊......”王世文说:“不过,起码警察抓到了人。”
“没,那帮家伙哪是警察抓的?”道公扬起袖子,捋了捋下巴的小胡茬:“最后是村子给我们出的头。”
“村子?”陆睿明问道。
道公点点头:“我毕竟是附近唯一能干火居仪式的,跟不少乡亲们混得开。以前的村长听我儿子受了欺负,隔天就拍拍胸脯,说会帮我们收拾,没几天就看新闻说这些人被押到警局里去。因为事情解决得快,我对他们也就没什么大的印象。”
“虽然说让警察来也可能抓到,但哪有乡亲办事有效率?真有那效率,事情也不至于轮到我儿子头上了。”
“那这个村长还挺有手段。”王世文感慨。
“哼,对吧?不过他人不久后因为贪污,被抓去坐牢就是了。”道公发自内心地笑着:“世事无常啊。”
“不过,我儿子也因这事开悟了,觉得当官也改变不了什么,乖乖和我学习怎么当火居道士。虽然没有混到编制是可惜了些,但那小子哪哪都上进,前阵子还去了嗣汉天师府深造,不愁后继无人了!能看到他重拾道心,过安生日子,我觉得还是好的。”
“不不不,你儿子这是道心破碎了吧......”陆睿明看着道公欣慰的表情,连忙吐槽道。
而且,说着吐槽的话,少年自己的脸上也阴郁起来:那个自己刚刚出生的年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他失去对自己的记忆,但对于常识性的东西,他至少还有些印象:比如说到秦朝,他能立刻想到“暴”字,说到汉朝,他能立刻想到“强”字,哪怕是魏晋南北朝、中晚唐、五代十国,南明那样的时代,他都至少能联想到“乱”字......清的“闭”,民国的“耻”,新中国到教员逝世前的“争”,他最少也有一个大概的印象。
但,发生在八九十年代的历史究竟该是什么印象?完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黑箱:能摸得着最外沿的棱角,却怎么都无法深入到里头,彷佛箱子里面藏着一片无法观察的黑洞,连观测本身都会被法则扭曲。
无法理解,甚至连最浅显的‘好坏’都形容不了——那个年代的中国,究竟发生过什么?
......算了,不管那个年代发生什么,眼下的环境已经成为事实。
“天师府?”小空的心思并没有睿明那般复杂,只是好奇地仰着头:“爷爷说的天师府,是学校吗?”
“哦,比学校还厉害呢!”听到问题,道公高兴的眉头飞扬:“嗣汉天师府是咱们正一道的祖庭,自东汉以来一直延续到至今,是开宗立派之地......嗯,用小朋友的话来说,就是大学和政府一样的东西。”
“嗯!”王空的双眼闪闪发光:“叔叔真厉害!”
“对吧!”老道公眉笑颜开:“小朋友也是,你......”
道公不假思索,想要根据命相说出些赞美之词,却在得出结论的瞬间僵住了。
此女落地之时,命宫便带宿殃,承负之厄缠在根骨。先天元炁亏虚,疾厄之煞入命。阳算本薄,命中该受病苦纠缠,终究要被病症耗尽元阳。
此乃胎里带来的劫,不是她的过错,是宿殃随身。
道公和女孩对上了眼,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硬是把心里的话憋了回去:“.....会没事的,该来的还是会来。我就先帮你们把眼前的事情给办好了先。”
“嗯!”王空仍旧露出微笑:“谢谢爷爷!”
“乖孩子。”道公也是露出愧疚的笑容。
“其实,我还有不少疑问。”陆睿明仍然满脸疑惑:“正一道是什么?”
“就是道教的一个分支。”道公解释:“现代道教分两大主干:一个是正一道,一个全真道。像我们这种不住道观,过寻常日子的火居道士,就一定属于正一道。”
“还分主干?我还以为国内的宗教信仰已经断根了。”陆睿明抓着下巴,好让自己专注思考:“印象里,我们国家一直提倡唯物主义,群众对于神佛信仰应该都比较排斥才对。”
“不,年轻人,一直都没断过,神佛信仰在农村一直很普遍。”老道公果断反驳,连香包都放下了:“人都是有心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死就是死’这样‘科学’的观点,从最基本情感出发,人还是希望死后会有些别的念想。”
陆睿明也反驳,他的身影和背后的雷锋画像重合在一起:“对啊?我们不主张机械唯物,是尊重科学的同时也提倡红色信仰......不也经常强调个体为集体、为人民作奉献的生死观吗?比起神仙佛祖,人们更愿意相信这种基于社会客观规律得出的社会理想.......”
道公反问:“这个‘科学的社会理想’,是真的基于所谓的客观规律,还是基于政治宣传提出的口号?”
“不能两者兼备?”陆睿明回答:“既是规律,也是政治口号,两者区分不开。”
“这样的社会理想,和我信的神仙老爷相比,纯粹吗?”
“.......”陆睿明咬咬牙,回答道:“不纯粹,但人总要学着接纳。”
“这需要很强的精神,可不是人人都做得到。”道公笑了:“至少,对于大字不识的老人们来说,他们更喜欢纯粹的东西。”
道公感慨地喝一口水:“再说,习惯的力量是很强的。你说的奉献观毕竟只是六七十年前才普及,怎么比得过我们千年的传承?”
“习惯是可以改变的,不能说‘向来如此’,就比不过。”陆睿明冷静地回答。
“果真如此吗?”
道公的一句反问,让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冒出冷汗。
“......什么意思?”陆睿明难以置信地问道。
“字面意思。”道公收起了香包,笔直坐在椅子上,和少年面面相觑:“说到底,一个人信一个东西,你觉得,这个人是在求什么?”
“......是什么?”
“求的是,‘安心’两个字。”
道公淡定地喝了口水:“下田耕种的季节也好,生产队长的指示也好,没人喜欢一件事朝令夕改的。我们道士做法就很稳定,千年下来,仪式大差不差。最重要的是,管的也还是人或家的私事,可不敢再对别的指手画脚——这是基本的底线。”
“这底线也是正一道能在历朝历代延续下来,甚至得到宋明朝廷认可的因:只要我们没有僭越底线,没有打破和官家关于底线的共识,那我们的名义就能得到承认,仪式就能进行,信仰就能传承。对于老百姓来说,一个怎样都不会被谴责、被牵连的信仰,才是他们想要的,令人安心的好信仰。”
陆睿明艰苦地抓了抓头发:“可为人民服务的信念,不也一样令百姓安心?”
“我倒觉得,信仰一旦和政治绑定得太深,甚至成为政治本身,就不存在任何安心了。”
“比如说那十年。”道公身体前倾:“作为道士,我其实并不反对‘打破封建迷信’这些主张,毕竟我们做法事,也都只图个幸福安康。如果打破迷信确实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我们反不反对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再怎么说,你也别拿棍棒去打人吧?虽然那会的动荡没波及到村子,但你看那些见血的新闻?大伙只是不识字,又不是傻,当然是离这些要多远有多远。你说奉献啊,雷锋精神啊,这些都对,内核也和那场动荡没啥关系,但印象上已经烙在一起了。你在信的时候,就是忍不住联想到一起。”
“这就是两两结合万万不对的地方,印象中,你已经不可避免地把两者绑定在一起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回过头来,还不如神仙老爷更省心......我们又不是法轮功,要靠烧人展现信仰。”
“所以是方法错了?”陆睿明点评道。
“更像是重心错了。”道公沉重地抬头,目光看向神台上的先祖画像:“依我看,一种信仰能延续,是因为信仰本身始终是自己的主体和目的,而不是什么钱或政治主张的附庸......现世是运动的,如果信仰本身不再以自己为锚点,结果必然是随着时势不断变化。而一个不稳定的信仰,它的存在对于百姓来说,也就不再可信,没有价值了。”
“那就换一个信仰?”王世文理所当然地比划着:“既然信不过,就换一个再信。”
“有极限的......”道公无奈地靠在椅背上:“无论是想让别人相信,还是自己相信别人,都需要资源去积累。这种资源,用我们的话就是‘法力’,按你们的说话,那就是‘信任’。”
“‘信任’?”王世文好奇地重复道。
“是啊,信任。”老道公意味深长地点头:“信任就是法力,没有法力,所有天兵天将都不会听你派遣,你也别想办成任何法事.......说到底,就和钱一样,是一种能用完的资源。这钱要怎么赚,又要怎么花,无论对谁都是一笔大学问。”
说罢,看着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一行人,老道公得意地笑道:“很少有人会愿意坐下来谈这些,还是你这种年纪的......你我相见,确实是有老爷的意思在里面。”
然后,是持续的沉默:道公把注意力重新聚集在香包上,不再和众人讨论无关的话题。
看着端详许久,在房间和大厅进进出出的道公来回踱步,三人的心也和道公焦虑的步伐一般,始终拿不定主意。直到道公终于确信了某种事实,最后一次进出房厅后,隔纸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符纸后,他终于叹了口气,感慨地说出被期许的字词。
“真亏你们能一下子找到这来......”老道公熟练地把符纸收回香包,意味深长地点着头:“嗯,没错。这符纸上是我的字迹,你们找对人了。”
“啊?”王世文最先发出惊叹。
“......真的假的?”陆睿明坐在木椅上,更用力地握着小空的手:“就......两回下去就找到了?”
而王空也是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老爷爷,感受手上传来越来越紧的气力,不敢说话。
“不用大惊小怪。”老道公振振有词:“再说,这安胎符又不是寻常市面流通的玩意,看字的写法就能辨别出来......何况是自己写的。”
老道公把香包递回给少年,轻轻交付到手掌心里。
“......这真的是运气?”少年接过香包,仍然震惊于事情发展的顺利。
“你也可以觉得不是。”老道公解释:“毕竟,不管外面变成什么样,人还是有生有死,就总得有人把清事阴事办下去,有个寄托,这是人性使然的规律。你自己能找到规律,又顺着规律找到结果......从这点上看,你的运气,也可以当作努力得来的造化。”
“......”陆睿明不清楚是该否认还是承认,这次连支支吾吾都做不到。
老道公继续陈述下去:“动荡十年过去后,善潮地区的火居法事都停得差不多了,火居道士也就没落下去,圈子里不剩多少人了。反过来说,只要有人能摸到门槛,而被找的人没像张天师那样突然羽化,基本上都能顺利......神仙怜见,我还能多活些年头。”
“张天师?”王世文不解。
“就是正一道第六十三代天师,张恩溥,1963年在台岛突然羽化了。”道公惆怅地喝了口水:“不过,那都是门派内部的事,你们就没必要深究了。”
“哦......”王空或多或少听懂了里面的故事,不自觉地感叹着。
“明白了。”陆睿明倒是很快接受:“既然我们这一趟有老爷的启示,接下来该怎么办?”
“去西关村,杨潮西关客运站北边。”老道公直接随手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一张黄纸上写着:“西关村,母亲名谭燕芳,父亲名莫灿豪。你们到村里打听,应该能找到父亲的住址。”
听到双亲的名字,听到母亲的姓名和出生证重合,尤其听到亲生父亲的陌生名字,在场所有人都抖擞起来,几乎都在同时从木椅上站起。
“莫......灿......豪?”接过道公的小纸条,陆睿明还在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好让脑袋能够缓冲过来。
“......确定吗?”王世文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着。
“确定。”
道公把杯中的最后一口水喝了下去,擦干净嘴后,意味深长地看向呆若木鸡的王空。
“其实,在小朋友的父母请符那会,发生了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