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还在窗台上爬行,林大勇的扫帚刚划过门槛。
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像北疆风雪中的碎冰。
他低头看着簸箕里的杂物,药篓边角的雪粒还没清干净。
保温杯靠在灵稻花罐旁,杯盖拧得死紧。
他正要把扫帚收进墙角,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林红缨站在门口,作战服外套搭在臂弯,肩线比平时低了几分。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旧沙发前坐下,右臂义肢轻轻搁在膝盖上。
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咬合。
林大勇停住动作,扫帚柄抵着腰侧。
他知道大姐从不无故脱下外装。
更不会把义肢暴露在外。
可今天她抬手了,三根手指捏住臂侧护板边缘,一扣。
“啪”。
防护盖弹开,露出内部连接口。
铜色接口上爬满暗褐斑点,像被雨水泡烂的老木头。
电线裸露处缠着银胶带,一圈又一圈,勉强维持导电。
她用左手拨了拨线路,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三年后,我这只胳膊就不能动了。”
林大勇喉咙发干。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别吓我”,比如“修不好还能换”。
可他张了嘴,没出声。
他见过这副义肢劈开变异野狗的脊背,挡在他身前像一堵墙。
他也记得北疆冰窟那晚,她单臂扛着他冲出暴风雪,关节冒火花都沒停。
现在这堵墙要塌了。
不是战损,不是故障,是时间到了。
她看着他,眼神没变,还是那种训练场上点评动作的冷静劲儿。
“能源核心老化,军工院那边说了,没法延寿。”
她顿了顿,“备用件早就停产,全球就剩不到二十套。”
林大勇的手指攥紧了扫帚柄。
木头硌得掌心发疼。
他盯着那片锈迹,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她背着他在山路上走了一夜。
那时候她的背也是这么稳。
他以为她永远都不会累。
不会坏。
不会老。
可她是人,不是铁打的。
义体再强,也扛不住年复一年替他挡刀子、扛寒流、拼命。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
刚才突破时闪过的蓝光已经消失。
他能引气入体,能自主修炼,能上交资源换贡献值。
但他救不了她。
一句话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想问还能撑多久日常使用,想问有没有替代方案,想问能不能申请特供零件。
可他不敢问。
怕一问出口,连这点平静都没了。
林红缨看他不说话,轻轻合上护板。
“别想太多。”她说,“还能用三年,够你长本事了。”
她的语气像在布置任务,又像在安慰小孩。
“你现在能自己练功,进度也不慢。等你真成了修士,说不定反过头来帮我修。”
她笑了笑,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
可林大勇没笑出来。
他知道她在给他希望。
可三年太短了。
短到他刚摸到筑基门槛,她可能就已经握不住刀。
短到他还没学会保护别人,最后一个保护他的人就要倒下。
他缓缓放下扫帚,走到沙发对面的矮凳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掉漆的茶几,上面还放着他昨天写的修炼笔记。
纸页被风吹动了一下,露出底下压着的超市积分卡。
他盯着那张卡,忽然觉得荒唐。
全世界都在等他上交资源,推动集体修仙。
可他连最亲的姐姐都保不住。
他抬头看她。
她正低头检查义肢接缝,手指灵活地拨弄螺丝。
左腕上的条形码烙印露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她过去的标记。
也是她现在的枷锁。
他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疼吗?”
她手一顿,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是说……里面,线路老化,会不会疼?”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疼。就是反应慢点,充能时间长些。”
她抬起右臂,试着活动手指。
“咔…咔…”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老式收音机搜台。
“就是打架不太利索了。”她半开玩笑地说,“下次你要再往北疆跑,我可追不上你。”
林大勇没接话。
他看着她强行活动的机械手指,关节缝隙里渗出淡黄色润滑液。
那是系统提示过无数次的“义体维护液”。
秦雪舟说过,这种液体一旦变色,说明内部磨损已不可逆。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
“让我看看。”他说。
她皱眉:“不用,我都查过了。”
“让我看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没退。
她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重新打开护板。
林大勇凑近。
内部结构比他想象中更糟。
主控芯片表面有裂痕,能量导管发黑,散热片几乎全堵。
他认得这些部件。
每一样都是她拿命换来的战绩证明。
他伸手碰了碰一根断裂的传感线。
“这个……能绕?”
“能。”她说,“但我没工具,也没备件。”
“事务部不能配?”
“配不了。”她摇头,“这是军用一代特型,早禁产了。现在的新款根本不兼容我的神经接口。”
她合上盖板,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研究了。你现在的任务是练功,不是修机器。”
林大勇没动。
他蹲在地上,手还停在她膝上。
阳光照进来,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小时候采药摔伤,她也是这样坐着,让他趴在她腿上处理伤口。
那时候她总说:“皮外伤,不打紧。”
现在轮到她受伤了,却是内里的东西在烂。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台前。
灵稻花罐静静立着,花瓣没掉一片。
他拿起保温杯,杯身还有余温。
他知道她一直没喝。
就像她从来不说累,不说痛,不说怕。
她只是把所有事都压下去,等着他长大。
等着他强大。
可他刚迈出第一步,她的时间却快走到了头。
他转身看向她。
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像随时准备出勤的战士。
可她右臂放在膝盖上的姿势有点僵,明显是在节省能耗。
“大姐。”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儿?”
她挑眉:“哪儿?”
“事务部。战斗队。明明可以调后勤,或者退役……”
“然后呢?”她打断他,“在家等死?”
她笑了下,“我不适合养老。再说,你不上交资源的时候,我也闲不下来。”
林大勇抿嘴。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林红缨从来就不是能窝在家里的人。
她的人生只有两个状态:战斗,或准备战斗。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容易耗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触碰义肢时,指尖残留着机油味。
他忽然意识到,这味道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以前他太依赖她,从来没去闻过。
他走回矮凳坐下,不再看她。
沉默重新落下来,比刚才更沉。
他知道她不想谈这个。
可他知道她也在等。
等他看懂她的牺牲,等他明白这份守护有多重。
阳光一点点西斜,照在她肩头。
她没动,也没催他。
就像小时候他犯错,她也是这样等着他自己想通。
林大勇盯着地面。
水泥缝里钻出一株小草,不知什么时候长的。
他盯着它,直到视线模糊。
他没哭。
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突破、上交、拿奖励的工具人。
他有了必须守护的人。
而这个人,正在一点一点走向终点。
他缓缓闭眼。
体内灵流还在循环,暖意依旧。
可他感觉不到爽。
感觉不到快。
只有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量,沉沉落在肩上。
他睁开眼。
林红缨仍坐在那儿,右臂义肢静静搁在膝上。
护板没合严,一道锈痕从缝隙里透出来。
像一道无声的裂口。
他看着那道锈痕,一句话在心里翻腾。
可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没说话。
也没笑。
只是伸手,把护板彻底合上。
“啪”一声轻响。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
和阳光移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