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嘶吼裹挟风雷之势,却没有向上冲腾,反倒如同退潮,疯狂沉坠向地底更深处。其中藏着被惊扰的暴怒,还夹杂一丝难以分辨的痛楚。
失重感死死攥住心口。
凛冽气流如同刀锋割开皮肉,寒气直灌肺腑。
嬴政在坠落之中拼命调整身形,残剑被他死死握在掌心。剑身微弱嗡鸣,竟与井壁彻骨寒意隐隐共鸣。
井壁并非光秃秃的岩体。
飞速掠过的视野里,真相缓缓显露——整面井壁覆着厚厚一层幽蓝玄冰。冰层并不纯粹,内里封冻无数细小气泡与杂质,冰层之下,隐约露着锈蚀斑驳的金属基底。
时不时有扭曲凸起的金属棱角、粗如儿臂的断裂管道残骸,自冰层刺出,好似远古巨兽露在冰面的嶙峋骨刺。下坠带来的光影飞速流转,残骸一闪而过,擦过衣袍,扯出嗤啦的轻响,冰冷坚硬。
嬴政横起残剑,剑尖朝外,试探着刺向身侧井壁。
“嚓——”
刺耳摩擦声炸开,火星在幽蓝冰面一闪即逝,转眼便被无边黑暗吞噬。
残剑剑尖只在玄冰上划开一道浅浅凹痕,巨大阻力传来,下坠速度仅仅被抵消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可这一点反馈,却让嬴政心头稍稍安定。冰层厚重坚硬,绝非一戳就碎的虚壳。
剑身除了刺骨冰凉,还对井壁深处某种沉寂之物,生出一缕极其微弱、近乎本能的感应。
不远处下方,传来尉缭压抑的倒吸声。
紧跟着,一点微光,如风中残烛,却坚韧异常,淡银色光晕在黑暗里缓缓亮起。
那不是火焰,是高度压缩的纯粹微光,悬浮在尉缭下坠的身侧,照亮周遭丈许范围的井壁。
光芒所及,周遭景象愈发清晰。
玄冰层宛如打磨过的幽蓝琉璃镜,冰层底下,绝非空无一物。
密密麻麻暗红色管线网络,如同巨型巨兽死后僵冷的血管,又似精密机械冻裂的线缆,纵横交错,封死在厚厚的冰壳之中。
管线大多黯淡无光,遍布冰裂痕迹,多处已然彻底崩断。断口处凝着暗褐色焦油般的干涸物质,沿着井壁螺旋向下,消融进更深的黑暗。
“陛下!”尉缭的声音被呼啸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却字字清晰,“冰层下的管线……和剑冢平台阵列,本源同源!这口深井,怕是一处废弃能量枢纽,或是古老通道!”
话音未落。
“孽障!安敢欺天!”
一声喝斥,冷得好似万载寒冰碾磨而出,裹挟着无可抗衡的威压,自井口轰然碾压而下。
来了。
嬴政不必抬头,已然感知到井口之上,一轮“烈日”骤然迸发。那并非真正的太阳,乃是仙将汇聚而成,满载毁灭之力的金光。
金光冲破井口黑暗,化作一道金色光柱,如同探照灯,直直向下坠来,瞬间将二人下坠的身影牢牢锁在光圈之内。
紧随其后,没有脚步声,一股冰冷无形的神念化作实质浪潮,裹挟着攻击性十足的金色光束,轰然灌入竖井。
“嗤!嗤!嗤!”
数道凝实如箭的金光,朝着井中飞速坠落的两人疯狂射来。
光束掠过之处,空气灼烧出淡淡焦痕,井壁玄冰滋滋作响,白雾滚滚升腾。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坠落之中,根本没有借力闪避的余地。
嬴政瞳孔骤然收缩,死亡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金色光束内蕴藏的秩序湮灭之力,刺得他肌肤阵阵灼痛。
硬抗?
以他如今的状态,但凡被擦中,便会被直接洞穿。
心念电光石火般翻转。
躲不开,也不能硬接。
他猛地调转残剑角度,剑尖朝下,剑身横亘,对准身侧一处冰层。此处冰体格外厚实,冰层之下暗红色管线盘根错节,一道冰裂纹正顺着冰层向下蔓延。
“给朕——开!”
低吼被狂风吞没。丹田之内那丝本就衰弱,却凝练至极的人道之力,连同透支灵魂本源换来的决绝意志,毫无保留涌入残剑。
残剑发出凄厉尖锐的颤鸣,剑身斑驳锈迹之下,隐隐掠过一缕暗金流光。
嬴政臂膀肌肉贲张,倾尽全身气力,将这柄历经剑冢巨变、承载人道共鸣的兵器,狠狠扎入厚冰。
没有震天巨响。
“噗嗤——”
利刃破冰的闷响响起,紧接着,是某种东西被刺穿搅动,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残剑剑尖深深没入冰层,精准刺入底下那根粗大的暗红色管线。纵然早已冰封,可管线内部结构,并未完全死寂。
刹那死寂。
下一刻——
“轰!!!”
并非猛烈的爆炸,而是沉闷的向内塌陷,随即向外狂暴膨胀的殉爆。
管线内部封存万古的不稳定残余能量,被残剑裹挟的人道意志强行引动,引发小规模连锁崩解。
冰层以剑尖为中心,蛛网般裂纹四下蔓延。暗红粘稠、似岩浆却刺骨冰寒的破碎能量,混杂漫天冰晶碎块,如同炸开的破片,朝着四周,主要是向上方疯狂喷溅。
轰隆!
冰雾翻涌,幽蓝与暗红交织,凭空筑起一道混乱屏障,正好横亘在金色光束与嬴政、尉缭之间。
金色光束撞入翻腾的能量冰雾,好比利刃劈入粘稠油膏,速度陡然锐减。光芒被冰晶乱流不断折射扭曲,威力大打折扣。
仙将锁定二人的神念,撞上这满是躁动爆炸的乱流墙,短暂出现迟滞,感知变得模糊。
“噗!”
爆炸反冲力狠狠掀在嬴政身上,喉头涌上腥甜,他死死压住翻腾的气血。
他等的,就是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借着反冲之力,下坠的身形骤然变向。失控的自由落体,化作可控的斜向下俯冲,险之又险,擦过那片光芒被阻滞的金色光束区域。
下方尉缭反应极快。那团淡银微光骤然收缩,仿佛燃尽一般熄灭。他身形如同游鱼,在乱流碎冰之间辗转腾挪,紧紧跟上嬴政,一头扎进爆炸掀起、冰雾弥漫、神念难以穿透的黑暗深渊。
井口之上,仙将恼怒的冷哼传来。金光再度凝聚,可下方混乱屏障阻隔,一时无法完成精准锁定,威压依旧滚滚压落。
而深井最深处,那头巨兽的嘶吼,被上方突如其来的能量爆炸刺激得愈发狂躁,可诡异的是,反倒在悄然拉开距离。
凛冽寒风自地底涌来,裹挟浓重铁锈味、冰尘,还夹杂一丝微弱声响。
似金属摩擦,又似鳞甲刮擦,规律的嚓……嚓……,缓缓从深渊底下传来。
嬴政在急速坠落中眯起双眼,伸手,一把攥住了下方尉缭的肩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