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金属碎片擦过掌心,刺痛裹着刺骨寒意钻进皮肉。
嬴政五指如钩,死死扣住尉缭肩甲那处尚且完好的榫口。下坠的巨力几乎要扯脱他臂骨,他借着这一拽,强行扭转两人失控坠势,往侧面带。
“下面!”
尉缭的吼声被狂风撕碎。嬴政抬眼,已然看清。
并非预想中尖刺密布的死地,而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洼地,堆满厚层碎冰与扭曲金属构件,像是巨型装置崩塌砸出来的浅坑。坑边,数根断裂粗重金属梁斜刺黑暗,形如巨兽獠牙。
只剩最后数丈。
嬴政深吸一口气,反手横挥残剑。不是劈砍,他调动体内仅剩的人道之力,凝出一缕向上托举的气旋。
力量微薄,却刚好再缓一瞬下坠冲势。
“噗!嘭!”
两人几乎同时落地。
嬴政触地一刻,身躯蜷成圆球,顺着惯性向侧方翻滚。碎冰与金属碎屑被碾裂,咔嚓声连绵不绝。
后背接连撞击,震得他眼前发黑,五脏移位,腥甜直冲喉头。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逆血压下,翻滚间伸手一捞,攥住一块半埋冰屑里棱角锋利的金属碎片稳住身形。
不远处一声闷哼,伴着刺耳金属刮擦。
尉缭落点靠近斜插的金属梁,为避开致命要害,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淌在冰冷金属上,迅速晕开一片暗红。
没有片刻喘息。
头顶井口的金光不再直接垂落,一股宏大冰冷、带着审视的神念,化作细密渔网,不急不缓一寸寸向下渗透。
它避开先前爆炸残留的能量乱流,缓慢却坚定,扫过整片井壁。
“藏起来!”嬴政嗓音嘶哑,低声喝令。
他连滚带爬扑向近处巨大阴影。
一具倾倒变形的金属柜残骸,一人多高,外壳凹陷扭曲,主体尚且完好,斜倚坑洼边缘。嬴政把身子死死贴在柜体与地面的夹角,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尉缭反应同样迅捷。强忍伤口剧痛,捡起一块带焦痕的金属板挡在身前,挪到嬴政侧后方。两人紧贴冰冷金属,缩进这片沉沉黑暗。
周遭瞬间死寂。
只有高处井壁凝结的冰露,受神念压迫,嗒地滴落,砸在金属残骸上,声响空旷孤冷,在巨大空腔里反复回荡,一下下敲打紧绷的神经。
嬴政能听见二人压抑粗重的喘息,还有擂鼓般剧烈的心跳。
尉缭左臂伤口持续渗血,血珠落在冰面,转瞬凝成暗红冰粒。
除此之外,只剩无边黑暗,还有上方不断下压、令人窒息的神念。
短短十余息,漫长如同酷刑。
一点微弱银光,如同濒死萤火,在嬴政身侧缓缓亮起。
尉缭贴着地面,用尚能活动的右手轻轻一点,一团压缩到极致的淡银光晕浮起,仅照亮方圆三尺。
光晕下,他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混着血污淌在额角,目光却依旧锐利。
借着微光,两人快速扫视周遭。
他们落的不是简单坑底。
这是一处巨大废弃地下空腔的底部。
空腔壁面,并非原生岩壁或是纯冰层,是一块块带着弧度的巨型金属板拼接而成,外层裹着厚厚的污秽冰壳,多处锈蚀,露出暗沉底色。
金属壁上错落排布大小洞口。有的被幽蓝玄冰彻底封死,冰下埋满碎屑;有的只剩扭曲金属边框,内里漆黑深邃,不知通往何处。像一头沉睡金属巨兽身上废弃的孔窍管道。
前方二十丈开外,靠近井壁的位置,景象截然不同。
碎冰与金属残骸稀少,像是被人为清理过。
那里立着一扇半埋在碎冰冻土下的圆形金属门,直径丈许。
门体暗哑铅灰,边缘布满繁复榫卯,此刻紧闭。门心内凹的圆台之上,几点冰蓝色光点,以极慢的频率明灭。
光芒微弱,却稳定,如同巨兽均匀的呼吸。足以证明这扇门,和这片死寂废墟不一样,还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待机能量。
“有门!”尉缭眼底银光一闪,压着声音,藏着惊色,“能量反应极淡,未曾断绝。或许是此地附属设施,或是一处紧急避难所。”他转头看向嬴政,“仙将神念持续下探,找到我们只是时间问题。这片空腔开阔,绝不能久留。”
嬴政没有应声。
他微微偏头,残剑横在身前,目光越过尉缭肩头,紧盯上方井口。
仙将的神念扫净爆炸与人道力量留下的干扰之后,变得愈发谨慎。
不再狂暴轰击,化作细密罗网,如水银泻地,贴着玄冰与金属表面,一寸寸向下探查。拨开冰屑,探查冻结管线,不放过任何一处凹陷与裂隙。
压迫感沉甸甸压落头顶。
仙将正在梳理整座竖井。紧随神念,毁灭性质的金色仙力缓缓汇聚,悬于上空,随时可以落下精准一击。
时间不多。
嬴政收回视线,与尉缭对视一眼。
不必言语,彼此眼中皆是决断。
那扇门,是黑暗里唯一的异样,也是唯一的出路。险路,也是路。
他深吸一口混着铁锈、冰尘与血腥味的寒气,猛地冲出藏身之处。身体压得极低,如同蛰伏猎豹,朝着圆形金属门疾奔。
尉缭紧随其后,左手按住流血伤口,右手随时准备催动法术干扰追兵。
二十丈距离,转瞬即至。
冰冷门扉触手可及。门心冰蓝光点依旧平稳明暗,对两人的靠近毫无反应。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按钮,没有图腾,只剩岁月磨出的细痕与金属冷意。
嬴政将残剑换到左手,空出右手。
他没有推门,不去摸索机关。
布满伤痕、沾着血污的手掌,稳稳按在冰蓝光点正中。
掌心贴上金属的一刻,一股远比周遭更纯粹沉静的寒意涌来,仿佛触摸的不是死物金属,而是沉眠的活物。
丹田内那缕微薄却坚韧的人道之力被催动,一缕意念裹挟力量,顺着掌心缓缓渡入冰蓝光斑之中。
他嘴唇轻动,吐出古老音节。那是早已湮灭在岁月里的语言,靠着庚甲破碎记忆碎片,才勉强拼凑出读音。
“启,薪火。”
声音极轻,几乎被冰水滴落的声响吞没。
话音落的刹那。
“嗡……”
低沉的共鸣自金属深处传来。掌下几点冰蓝光点骤然同步爆亮,光芒数倍增幅,照亮手掌与半扇门扉。
光芒向内收敛,沿着肉眼不可见的复杂回路流转。
“嚓……”
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厚重圆门自中间向内滑开一道缝隙,刚好容两人侧身进入。
更纯净稳定的冰蓝光线从门内漫出,照亮门前方寸之地。门内自成独立空间,气流都与外面迥异,腐朽铁锈味淡了许多。
嬴政不迟疑,侧身挤入门内。
尉缭紧随而入。两人身影没入蓝光的瞬间,身后圆门轻响,无声闭合,严丝合缝。冰蓝光点,重新变回先前缓慢微弱的明暗节奏。
门内空间出乎意料,整洁得过分。
圆形小室,直径不过三丈。
墙壁、地面、穹顶,都是无缝银灰色合金,均匀反射冰冷蓝光。光源藏在墙体,是自发光材质。
室内空旷,唯有正中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桌。
桌面嵌着一块尺许见方的水晶屏,光晕比墙体蓝光稍亮,屏上流淌蛛网般细密亮线。
水晶屏幕中央,清晰浮现一幅带着雪花噪点的模糊俯瞰画面——
正是井口。
视角来自井壁某处隐藏观测点。
画面里,井口边缘立着一道身披暗金甲胄的身影,身姿挺拔如枪。那人负手而立,微微垂首,向着井底沉沉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