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静静伫立,没有贸然行动。可周身那股足以扭曲周遭空间的金色威压,顺着井壁无声向下渗透。
屏幕上的雪花噪点,都因此骤然紊乱一瞬。
仙将并不急躁,如同耐心蛰伏的猎手,一寸寸丈量这片属于自己的领域,梳理每一处可能藏匿敌人的缝隙。
尉缭轻轻倒吸一口凉气,银灰色眼眸倒映着屏幕上那道令人心悸的身影。
“他在巡狩。不是普通神念探查,是仙法独有的巡狩手段,慢,却无比彻底。”他语速飞快,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金属桌沿,“必须抓紧时间。他迟早会下到井底。”
嬴政目光从屏幕移开,飞快扫视这间意外整洁的小室。
仙将步步逼近,这处临时的安全屋,已然变成一座倒计时的囚笼。
他迈步走向金属桌,手掌按在光滑桌面。触感冰寒,却裹挟一丝微弱的律动,绝非死物。
“这里有东西。”尉缭已然蹲下身,指尖顺着桌腿与地面的接缝飞快划过,“绝非天然构造。”
他指尖浮起一点银芒,小心翼翼探入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咔哒。”
机括弹动的轻响。
金属桌靠近尉缭一侧的桌板下缘,一块和桌面色泽融为一体的薄板向内缩入,随即向上弹起,露出一处浅浅暗格。
暗格内衬柔软暗沉的黑色物质,里面只存放两样物件。
三枚鸽卵大小的晶石,外表蒙尘,如同黯淡琉璃,内部能量微弱到近乎熄灭,只剩风中残烛般的微光,依稀看得出昔日的不凡;另有一卷紧紧卷束的卷轴,被泛着金属冷光的暗灰色细线捆扎。
卷轴非纸非帛,触手冰寒,质地坚韧,表面布满细密规整的菱形纹路,像是异兽蜕下的鳞甲,又似特殊金属箔压制而成。
尉缭小心取出卷轴,解开那根仿佛拥有生机的金属捆线。
卷轴缓缓摊开,发出鳞片摩擦般细碎的沙沙声响。
卷面足有两尺见方,上面的字迹并非镌刻,也非墨写,而是以暗沉如凝固血液的颜料勾勒。字体古朴锋锐,和后世金文、大篆全然不同,带着更为原始的象形韵味,透着祭祀般肃穆的气息。
“古商文字。”尉缭压低声线,辨认出绝迹古文字,语气里混杂激动与凝重,“比殷墟甲骨更为古老,接近人皇契符的原始形态。应当是帝辛留下的指引。”
他目光飞快扫过纸面,手指悬在暗红字迹上空,不敢直接触碰。
嬴政俯身凝望,那些文字似蕴藏力量,仅仅是注视,精神便传来一丝隐隐刺痛。
“‘耳室已锁,核心未启。’”尉缭逐字译读,声音干涩,“耳室……看来我们身处的这间小室,只是众多节点之一。核心,应当就是剑冢深处真正的剑炉,或是本体碎片。”
指尖移向下一行:“‘剑种沉眠,需炉温之。’”他眉头紧锁,“剑种,是我们手中的残剑?还是剑冢所有残剑的本源意志?炉,既指平台阵列,也可能是一种状态。需要以意念温养,陛下先前强行催动残剑,恰好暗合这一点。”
待到第三行,他的指尖骤然停住。
只有半行完整字迹,余下大半被粗暴损毁。暗红墨迹被能量灼烧刮擦,留下焦黑斑驳的痕迹,再也无从辨识。
“‘井下路分,左慎,右……’”尉缭死死盯着损毁的区域,眉头拧成一团,“后续提示彻底被毁。但至少能确定,井下另有通路。左慎,是警示。右……后面究竟是什么?生门?捷径?还是更深的陷阱?”
他抬眼看向嬴政,又望向小室四周完好的墙壁。
尉缭诵读文字之时,嬴政早已站直身躯,目光如鹰隼,扫遍室内每一处墙面。
这间屋子太过干净,除却中央桌台与水晶屏幕,再无他物。
帝辛既然布下这处耳目节点,必然留有逃生通路。
当尉缭念出“路分”二字,嬴政的视线骤然定格在与入口圆门相对的那面墙壁。
肉眼看去,它和其余墙面别无二致,皆是光滑银灰合金。
可嬴政体内残存的人道之力,对世间秩序与路径的感知依旧敏锐。就在话音落下的刹那,他隐约捕捉到,墙面靠近地面接缝处,存在两处微弱的能量节点,彼此相隔一臂距离,几乎完全隐匿在环境背景之中。
他大步上前蹲下身,拂去墙地接缝处几乎看不见的微尘。
指尖触到极其细微的凹凸起伏。借着墙体自生的冰蓝冷光,两道浅到极致的刻痕显露出来。
是两个箭头。
一左,一右。
刻痕浅淡,若非知晓要寻找,绝无可能发现。
左侧箭头对应的节点,气息冰冷凝滞,仿佛可以禁锢神魂。若是此处藏有门户,门缝溢出的寒气,死寂封绝,透着一股毁灭般的禁锢。
而右侧箭头的节点,气息依旧寒凉,可冰层之下,隐约传来丝丝缕缕微弱的能量脉动。时断时续,像是大型机关残存的动力缓缓搏动,又好似通风管道,或是地下水流,亦或是别的未知之物。
“左侧,慎。”嬴政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目光落向右侧墙壁,“卷轴文字残缺,但箭头仍在。仙将步步紧逼,神念如梳,拖延不起。”
他转头看向尉缭:“你怎么看?”
尉缭早已收好卷轴,将三枚近乎耗竭的能量晶石揣入怀中,闻言没有半分犹豫:“左侧有警示,气息封绝,多半是死路险地。右侧虽未知底细,但帝辛即便损毁卷轴,依旧留下箭头指引,与残句‘右……’相互呼应。纵使暗藏凶险,也值得一搏。走右侧。”
“好。”
嬴政不再迟疑,走到右侧墙壁,对准那枚右箭头的刻痕位置。
他抬起右手,没有迸发耀眼光芒,只将那缕凝练坚韧的人道之力,缓缓渡入合金墙体。
墙壁纹丝不动。
嬴政眼神一沉,力量不变,灌注进去的意念却骤然改变。不再是试探探寻,而是如同咸阳宫中一言九鼎的帝王,带着命令般的意志,勒令开启。
掌下冰冷的合金终于产生变化。
没有大门轰然敞开,墙面表层,顺着隐匿纹路亮起一圈黯淡的蓝色光晕。
光晕流转,浮现出转瞬即逝的繁复符文阵列,随即向内收拢。
“嚓……轰隆。”
沉闷厚重的机括声响,自墙体内部传出。
看似浑然一体的墙壁,自中间裂开一道垂直缝隙,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倾斜、幽深不见底的通道。
通道内壁同样是合金材质,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着纤细的淡蓝色照明纹路。大部分纹路已然黯淡熄灭,只有入口附近数段,还残留着深海荧光般昏沉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通道向下延伸的轮廓。
一股更为古老的气流自通道深处涌来,混杂浓重的金属氧化气味,还裹挟着一丝遥远空旷的空间气息。
“快走!”
嬴政低喝一声,率先侧身踏入通道。
尉缭紧随其后,踏入的瞬间,他回头望了一眼桌上依旧播放井口画面的水晶屏。
屏幕之中,那道暗金色的身影,微微一动,似是捕捉到了下方这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身后墙壁缓缓合拢,严丝合缝。
小室里稳定的冰蓝光晕、井口的监视影像,尽数隔绝在外。
通道之内,只剩两人脚步踏在金属地面的微弱回响,以及壁上几段残存昏蓝微光,指引前路向下。
尉缭抬手,指尖银芒一闪,想要增强照明。可光芒碰到合金壁面,大半被材质吸收,周遭依旧昏暗。
“陛下,这条通道似乎极长。壁上纹路,像是导向,也可能是禁制,只是大多已经失效。”
嬴政没有答话,手中残剑握得更紧。剑身那股与剑冢碎片共鸣留下的微弱悸动,在此地反倒愈发活跃。
他侧耳静听。除去二人的呼吸脚步声,通道深处,那股微弱的能量脉动变得愈发清晰。
脉动并非恒定不变,节奏奇异缓慢,仿佛有庞然大物,在极深的地底沉沉呼吸。
壁上的照明纹路,在身后一截截熄灭,又在前方断断续续亮起。
通道向着无尽黑暗,默然向下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