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金属地面冰凉,每一步落下,都响起规律沉闷的回响,仿佛踩在一头沉睡巨兽的脊骨之上。
和方才坠落的废墟截然不同,这里异常洁净。
没有堆积的冰屑,没有满地扭曲锈蚀的金属残片,地面光滑,隐约倒映着壁上零星几点昏蓝微光,如同深海里苟延残喘的荧光虫。
空气依旧刺骨,吸入肺腑,满是金属特有的锐利寒气,却少了腐朽湿霉的浊气,干燥得让皮肤阵阵发紧。
“此地……竟还有维护痕迹?”尉缭低声开口,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稍稍放慢脚步,手掌轻轻抚过右侧墙壁。
指尖触到的不是粗糙冰壳,也不是斑驳锈迹,而是冰凉坚硬、带着细微弧度的合金。壁上蜿蜒的淡蓝照明纹路大多断裂黯淡,如同濒死的血管,可每隔十几步,就有一小段顽强亮起,微光仅够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两段蓝光的间隙之间,墙壁上偶尔嵌着巴掌大小的暗灰色面板,面板表层覆着一层透明晶体。面板内部,一点翠绿色光点,以极慢的节奏明灭闪烁,微弱得几乎要消融在黑暗里。
“待机指示灯。”嬴政也注意到这些面板,脚步不曾停下,目光锐利扫过一处处面板,“帝辛的布置,连这种深处节点,都未曾断绝能量?”
他语声压得极低,心底满是警惕。
要维持这般漫长岁月的待机状态,需要何等庞大持久的能量供给。
尉缭快步上前,凑近一块面板,指尖溢出一缕银芒,小心翼翼探查片刻,神色愈发凝重:“非但没有断绝。能量流虽微弱到极致,却稳定得可怕,好似有源头源源不断供血。”
他抬手指向地面,在下一段蓝光映照下,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金色光尘,贴着地面缓缓浮动,如同逆流的沙漏,向着通道深处不断汇聚。
“看,这是能量流动留下的余烬。底下必然还有依旧在运转的核心设施,不是废弃遗物,是活着的!”
这个发现,让两人心头一沉,却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尚且运转的古商遗迹,藏着无尽机遇,同样也埋伏着未知凶险。
通道一路向下,坡度平缓。
周遭除却脚步声、呼吸声,只剩壁上照明纹路偶尔明灭时,传来细碎的滋滋电流杂音,再无半点动静。
时间在单调的行进、一片片昏蓝光晕交替之中缓缓流逝,压抑而漫长。
约莫走出三百步,或许更久。在无边幽暗与寂静之中,对时间的感知早已变得模糊。
前方空间陡然发生变化,并非光亮乍现,而是通道到了尽头。
一座轮廓分明的T形岔口,横亘在二人眼前。
左侧通道格外宽阔,足够三辆马车并行。
通道内部并非全然漆黑,有大片低沉稳定的幽蓝光芒自深处漫出,勾勒出宽阔的轮廓。一股厚重的能量波动扑面而来,不是寒意,而是来自地心深处的低沉嗡鸣。
嗡鸣穿透金属墙体,直钻耳膜,震得牙根微微发麻。仿佛站在一台永不停歇的巨型深海引擎之侧,仅仅运转外泄的余波,便足以撼动心神。
右侧通道骤然收窄,仅能两人并肩而行。
入口便是无边黑暗,壁上残存的照明纹路,到此处彻底断绝。
可恰恰因为彻底无光,那一丝不属于寒意的能量脉动,反倒愈发清晰。
不再是轰鸣声响,而是低频的搏动,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好似垂死者的心跳,又似长风穿过悠长缝隙的呜咽。
“左侧嗡鸣阵阵,应当连通巨型室厅,是此地的心脏,亦或是牢笼。”尉缭语速飞快,银灰色眼眸在光暗交界之处,锋芒毕露,“这般规模,禁制守卫必定森严,进去便难脱身。”
嬴政没有立刻答话。
怀中玄鉴祖玉,在踏入岔口的刹那,骤然传来一阵清晰震颤。
震动的指向,毫不含糊,正是右侧狭窄通道。
牵引感并不似面对剑冢碎片那般狂暴渴求,更像是沉静的灯塔微光,只是单纯指引方向。
就在此时——
“轰!!!”
身后极远之处,一声沉闷巨响轰然传来,震得人心口骤停。
紧随其后,是刺耳的金属扭曲崩裂之声,仿佛有蛮力硬生生撕开了方才那间耳室的墙体。
仙将,已经破门而入。
如同冰水般的压迫感顺着通道滚滚蔓延而来。
那不单单是杀意,是高高在上、审视猎物的冰冷神念,以岔口为中心,向着两条通路试探扩散。
“右侧有祖玉指引,或许是逃生之路。左侧轰鸣大作,乃是设施核心,动静极大,仙将必然优先探查。”嬴政语声低沉急促,语气却无比笃定,“走右侧。这股指引,更像是路标。”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离弦之箭,侧身冲入右侧漆黑的通道。
尉缭没有半分迟疑,紧随其后。
二人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T形岔口的光暗交界,金光骤然一闪。
身披暗金甲胄的仙将,如同鬼魅一般悄然现身。
他一言不发,静静立在岔口正中,微微侧首,冰冷的目光化作实质探针,投向左侧那片回荡嗡鸣、幽蓝弥漫的宽阔通道。
那目光仿佛能够穿透距离,直接窥见深处运转的光景。
转瞬,他转头,视线落向右侧吞噬一切光亮声响的幽深窄道。
缓缓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凝出一缕凝实如丝的金色光缕。
光丝微微震颤,分辨着两条通道残留的气息。
左侧,是庞大稳定、古老活跃的能量场。
右侧,气息微弱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指引残留,混杂着新鲜的人道气息,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仙将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一弯。
是捕食者看见猎物踏入险径的不屑,亦或是几分玩味。
他收回手掌,指尖金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凝练。
一声极轻,近乎鼻息的冷哼,悄然响起。
下一刻,他身躯骤然荡漾,如同水面被石子击碎。本体一阵扭曲之后,两道几乎与真身无二、却略显微透的金色虚影,自本体踏出。
左侧虚影金光沉敛,偏向探查扫描,一步踏入幽蓝光芒之中,向着深处掠去。
右侧虚影金光锐利,裹挟杀伐追踪之意,转瞬便坠入右侧窄道的黑暗,直追嬴政二人。
做完这一切,仙将本体才不疾不徐,缓步走入左侧宽阔通道。暗金色披风,在幽蓝光线下拖出长长的冷寂影子。
他要亲自去看一看,这颗依旧在呼吸的古老心脏,如今是何等模样。
狭窄通道之内,嬴政与尉缭才奔出不足二十丈。
身后岔口传来的破门巨响,还有那几乎贴在颈后的冰冷神念,让二人浑身寒毛倒竖。
“追来了!速度好快!”尉缭低声惊呼,左臂伤口被剧烈牵动,鲜血再度渗出。
嬴政咬牙,催动全部气力全速奔逃,残剑紧紧握在掌中。
通道之内漆黑一片,唯有怀中玄鉴祖玉的震颤,提供着模糊的方位。脚下金属地面冰凉,两侧墙壁相比先前粗糙不少,干燥的气息依旧未曾消散。
忽然,怀中祖玉的震动猛地加剧一瞬。
并非危险预警,更像是某种频率的共鸣。
与此同时,一缕淡薄至极,和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空间回响,自前方黑暗飘散而来。
“前方……似有异物。”嬴政脚步稍稍放缓,凝神细辨。
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却让玄鉴祖玉的指引,锁定了一个确切落点。
尉缭也察觉到异样,强压失血带来的眩晕,低声道:“仙将虚影未必拥有本体全部速度,但此处通道狭窄,一旦被堵截……”
话音还未落下。
前方黑暗之中,那股气息骤然变得清晰。
不是光芒,也不是声响,而是空间结构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通道的尽头,并不是开阔的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