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没有回话。
喉咙里翻涌着腥甜,质问堵在齿间,最后化作一口滚烫的逆血,混着内腑损耗的精气,噗的一声喷在冰冷的祭坛石面上,绽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方才还灼热如烙铁的龙符,此刻冷得像万载寒冰,死死吸附在他掌心。
和他神识相连的纽带,如同被重锤砸断,撕裂灵魂的剧痛与空洞感,顺着掌心一阵阵传来。
他顾不上擦嘴角血迹,也无暇理会丹田翻搅的闷痛。
全部心神,都被石棺上不断扩张的伤痕牢牢吸住。
那不是普通裂痕。
细看便知,裂口边缘没有粗糙断口,反倒光滑得诡异,像是被无形利刃一刀切开。
裂缝深处,不见棺内该有的漆黑,一团粘稠如同液态阴影的暗色物质正在缓缓涌动,散出的死寂气息,比之前见过的所有黑雾都要精纯、冰寒。
更让陈九头皮发麻的是,裂痕深处隐约浮起细碎纹理。
不像岩石,也不像金属,酷似干涸皮革,又像是古老生物的皮肤褶皱。
一股远胜过往所有凶险的寒意,顺着尾椎直冲天灵盖。
方才内伤发热的躯体,瞬间坠入冰窟。
这寒意无关温度,是本质上的否定——否定生命,否定秩序,否定“存在”本身。
“老陈!看外面!”
王胖的吼声再度响起,声音抖得厉害,藏着压不住的惊惧。
“那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九猛地转头,越过王胖宽厚的脊背,望向歪斜的庙门之外。
外面的世界,早已面目全非。
沙漠上空被一片不祥暗红笼罩,不是落日余晖,是地底裂隙缓缓升起的庞然巨物,体表无数猩红纹路明灭跳动,映出末日般的血色。
那巨物没有固定形态,仿佛无数扭曲肢体、破碎山峦、纠缠血管与腐败肉块强行糅合而成,是一尊活着的、移动的恐怖造物。
仅仅露出地表的部分,便遮天蔽日。投下的阴影,把半个沙漠拖入比黑夜更沉的幽暗。
最让人心脏骤停的是,他们引动的三道磅礴地脉光流——青灰、暗金、明黄,本该尽数汇入神庙祭坛。
此刻却被无形巨口硬生生撕扯。最粗壮的明黄色光流,连同一部分暗金色气流,半路就被那庞然黑物截住。
光流末端如同被吮吸,碎成无数细缕,涌向黑物体表闪烁的猩红纹路,被贪婪吞噬吸收。
黑物体表纹路吸纳地脉能量之后,红光愈盛,脉动愈发急促。
扑面而来的恶意与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相隔遥远,庙内三人依旧呼吸困难,神魂战栗。
林砚的惊叫把陈九的视线拉回殿内。
“能量核心修复进度……99.9%……停滞!不对,在往下掉!负增长!”
她的声音因为惊骇彻底变调,手指疯狂敲击已经爬满乱码的终端屏幕。
“外部干扰源强度……爆表!无法识别!能量读数正在被强行抽离!它在掠夺地脉能量!”
尖锐警报不再是规律蜂鸣,变成混杂高频噪音、金属摩擦的怪响,刺耳得让人牙根发酸。
屏幕上的绿色进度条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瀑布般滚落的血红错误代码。最上方一行金色大字不停闪烁:
【警告:检测到“湮灭级”实体能量特征!
协议崩溃!
所有连接即将强制中断!】
“仪式错了……从头到尾全错。”
惊雷在陈九脑海炸开,他瞬间想通所有关节。
三处阵眼,龙符,祭坛引动的地气……根本不是用来加固石棺封印。
棺身内部裂开的缝隙,门外吞噬地脉的恐怖黑物,二者本就是同源。
这场仪式,哪里是唤醒守护者。
分明是拿来献祭,滋养门外那尊刚刚苏醒的、深不见底的恶意。
他们亲手当了帮凶。
“王胖!林砚!”
陈九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扯动内伤,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牙硬撑,声音嘶哑却字字斩钉截铁。
“断开!立刻切断全部连接!我们中计了,这仪式就是陷阱!”
一边嘶吼,一边强忍龙符传来、几乎冻僵神魂的刺痛与抗拒。五指如钩,扣住凹槽里的龙符,猛地向外一拔。
“嗤啦——”
龙符脱离凹槽的瞬间,带起一溜如同液氮般的白气。
一声极轻,却直刺灵魂的叹息,从石棺深处幽幽传出,满是不满。
祭坛流转的灵光瞬间黯淡大半,只剩石棺裂缝渗出的黑雾,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搏动。
林砚闻言,浑身颤抖,本能抬手按下终端侧边鲜红的物理紧急切断按钮。
终端发出一声短促哀鸣,所有屏幕尽数熄灭,刺耳警报戛然而止。
殿内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还有石棺内部,愈来愈清晰的“咚咚”跳动声。
门口的王胖听见命令,没有半分迟疑。
他猛地转身,魁梧身躯横挡在门内,工兵铲横在身前。目光死死盯住正在逼近、投下无边阴影的外界黑物,同时余光时刻提防身后祭坛的异变。
浑身肌肉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只待一声令下,便拼死出手。
可就在林砚切断协议、陈九拔出龙符,三人打算拼死冲出庙门的刹那——
“嘎……吱……”
如同生锈铰链被蛮力拧动的怪响,从石棺最深的裂缝里传出来。
在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之下,一只“手”,顺着涌动的暗影缝隙,一寸一寸,缓缓伸了出来。
那绝非活人的手。
干枯瘦削,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通体死寂灰黑,表面爬满蜿蜒曲折的纹路,既像古老符咒,又似暴起的血管。纹路微微凸起,跟着石棺的搏动一同起伏。
指节粗大异常,指甲尖锐弯曲,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抬手的动作僵硬别扭,违背寻常生物的运动规律,可内里蕴藏的力量,却让人脊背发凉。
它伸出裂缝,并非抓挠,五指骤然张开,狠狠扣死棺盖边缘。
“咔嚓!”
不知何种材质铸就的坚硬棺盖,被这只枯爪生生抠下一块。
碎石簌簌坠落。
与此同时,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喷涌而出,混杂万古尘埃、腐殖气息,还有淡淡的冰冷铁锈味,顺着裂缝四下扩散。
这死气不只是阴冷,所过之处空气滋滋作响,仿佛同时遭受冻结与腐蚀。
祭坛地面飞快结出一层带着腥气的灰白霜花。
离得最近的陈九与林砚,瞬间坠入冰渊,呼吸滞涩,连血液流速都仿佛被拖慢。
墙壁上本就明暗不定的晶石,被死气一扫,光芒飞速衰弱,数盏直接啪的一声炸裂熄灭。
神庙光影愈发扭曲,那只破棺而出的爪手,在残光之下,宛若九幽魔物。
王胖听见身后刺耳的抠抓声、棺木碎裂声,猛地回头,正好撞见这恐怖一幕。
双眼瞪得滚圆,血丝爬满眼白。暴怒、惊骇、护着同伴的戾气一齐冲上头顶。
这邪物,竟然要在眼皮底下破棺而出!
“*********的!给老子回去!”
一声暴喝轰然炸开,压过外界黑物逼近的轰鸣,盖过石棺内部的搏动。
王胖魁梧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戾力量。双脚猛蹬,脚下石板喀拉崩裂。整个人好似暴怒的熊罴,工兵铲高高抡起,卷刃铲头在死气微光里划出一道决绝弧线,朝着那只死死抠住棺沿的灰黑色爪手,狠狠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