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黑物持续抬升。
整片塔克拉玛干的天地气机,被强行搅动、撕裂。
狂风毫无征兆,轰然压落。
不是寻常沙漠热风。
是冰冷、粘稠、裹挟无数碎石锐沙的狂暴气流。
天地间弥漫着地脉被抽干的虚无死寂,混着黑物铺天盖地的恶意,随狂风碾压四野。
刚刚冲出神庙十数步的王胖、林砚,首当其冲。
漫天沙暴狠狠拍在身上。
亿万棱角沙粒,化作细针,借狂风之力疯狂抽打皮肉。
裸露的皮肤瞬间爬满细密红痕,刺痛钻骨。
迎面而来的不是风,是一堵高速横移的厚重沙墙。
王胖魁梧巨躯猛地一晃。
脚下流沙虚浮,毫无借力之处,身形险些倒飞。
他双臂死死箍住背上瘫软的陈九。
陈九身躯垂软,头颅随巨力狠狠后仰,全靠王胖蛮力死死固定,才没有摔落。
耳边风声炸响,如同天地狂啸。
沙砾击打残垣岩壁,噼啪不绝,刺耳揪心。
视野瞬间崩塌。
三米外光影扭曲,五米外彻底坠入昏沉混沌。
暗红天光透过翻滚沙幕洒落,落地影子歪扭错乱,如同群魔乱舞。
林砚满嘴黄沙,呛得剧烈咳嗽。
泪水混着沙粒滚落,在脏兮兮的脸颊拖出两道浅痕。
她眯起刺痛的双眼,第一时间护住怀中防水布包裹的硬盘。
这是整场探险仅存的数据根骨,和陈九的命一样,丢不得。
空出的左手,飞快看向腕间战术手表。
沙尘乱流、能量余波依旧在干扰信号。
屏幕数字跳闪紊乱,唯独提前标定的安全坐标,顽固亮着微光。
方才神庙能量暴动,手表功能几近瘫痪,万幸基础定位尚且能用。
“王胖!西北!跟我走!”
林砚凑到他耳边,拼尽全力嘶吼。
先前勘探外围,她提前标记过应急掩体。
西北方向,一点五公里,有一处稳固风蚀岩洞。
平地沙暴,可视度归零。
这短短一点五公里,堪比天堑。
王胖听不清完整字句。
风声吞噬一切声响。
他只捕捉到林砚急促的音节,还有她死死攥住自己衣角、指节发白、拼命拉扯的方向。
无需多言。
生死关头,唯信同伴。
王胖压沉重心,形同逆风扎根的蛮牛。
左臂托紧陈九双腿,右臂横挡面门,硬抗漫天沙刃。
双腿重若灌铅,一步一步,扎进混沌沙幕。
二十米。
短短二十米开外。
身后,古老神庙传出一声沉到极致的闷响。
像大地脏器崩裂,震得人心头发慌。
风声扭曲巨响,化作漫天呜咽,裹着毁灭的预兆。
王胖余光勉强穿透沙隙,回头一瞥。
整座千年神庙,被无形巨手攥住。
先是一滞。
随即自上而下,整体崩解。
不是碎石脱落,是结构性彻底坍塌。
巨石、断梁、残砖轰然坠落,掀起滔天沙尘,转瞬被狂风吞噬,融入漫天昏黄。
废墟成型的刹那。
一股极致冰冷、冻结神魂的威压,以旧址为中心,骤然扩散!
无形。
无质。
却比万山压顶更沉,比狂风利刃更凶。
威压扫来的瞬间,王胖浑身骨骼咯吱作响。
胸腔空气被瞬间抽空,头脑嗡的一声发黑。
奔行的脚步猛地踉跄,膝盖重重一沉,险些跪死在沙地。
背上陈九的身躯骤然一垂,微弱气息又淡了一截,如风中小烛,摇摇欲灭。
“呃啊——!”
王胖牙缝挤出血腥闷哼。
额角青筋暴起,眼白布满血丝。
卸岭力士的蛮荒底蕴,在绝境中彻底爆发。
他硬生生顶住神魂重压,将欲跪的身躯强行扳直。
只是动作僵硬迟滞,每一步都在透支性命。
“别停!快走!”
林砚浑身震颤,脸色惨白如纸。
她同样被威压撞得气血翻涌,可目光死死钉在手表屏幕上。
表盘红光爆闪。
未知能量数值疯狂飙升,直接击穿测量上限。
机芯咔咔轻响,精密元件正在超负荷哀鸣。
她心底冰凉。
出来了。
那棺中凶物,那地底黑物。
至少核心桎梏,已经彻底挣脱。
此地,不可久留。
王胖咬碎牙关,满口腥甜。
他压下眩晕,压下骨骼剧痛,再也不敢回头。
不去想身后崩塌的神庙。
不去想废墟之下,那双凝视蝼蚁的猩红瞳孔。
林砚指的方向,是唯一生路。
脚下流沙软塌,暗藏地缝暗坑。
狂风卷着沙石钻满衣领袖口,混着汗水磨得皮肉生疼。
耳畔只剩三样声响。
天地嘶吼的狂风。
沙砾乱炸的脆响。
还有两人濒临极限、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林砚紧贴王胖身侧。
一手死拽衣角定方向,一手高举探照灯。
强光开到极致,却只能勉强照亮身前两米沙幕。
昏黄光晕摇摇欲坠,勉强护住脚下前路。
她目光不离手表箭头,不停微调行进角度。
同时紧绷神经,扫视四周,提防狂风卷来的飞石断木。
“低头!”
林砚骤然厉声警示,单手狠狠按低王胖头颅。
嗖——!
脸盆大小的锋利黑石,贴着头顶半尺处呼啸掠空。
劲风刮得头皮发麻。
巨石砸落沙地,震起一圈沙浪,转瞬又被狂风吞灭。
刚避过飞石,脚下沙地骤然一软。
流沙坑暗藏陷阱,吸力拉扯脚踝。
“右前陷坑!跨左!”
林砚喊声未落,拉扯力道同步传来。
王胖凭本能横移大步,堪堪避开致命流沙。
沙暴肆虐,度日如年。
不知十分钟,不知半小时。
时间彻底模糊。
体力断崖式坠落。
王胖肌肉从酸痛到麻木,再到针扎般剧痛。
背上的陈九越来越沉,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林砚嘴唇干裂出血,举灯的手臂颤抖不止。
缺水、缺氧、高压恐惧,层层叠加,几乎压垮心神。
就在王胖意识快要涣散、蛮气即将耗尽的一刻。
林砚沙哑的声音,骤然带着狂喜破开风噪。
“岩壁!前面是岩壁!”
昏黄灯晕尽头,不再是无尽沙幕。
黝黑粗糙的垂直岩面,挡住风沙,反射回一片踏实的光影。
岩壁到了。
绝境逢生的希望,瞬间钉住两人濒临崩溃的心神。
王胖低吼一声,榨出最后力气,直冲岩壁下方。
林砚贴着岩壁快速扫查。
风沙移位,之前伪装的碎石尽数挪位,标记痕迹全无。
她耐着性子,顺着嶙峋岩面快速摸索。
王胖背靠岩壁站立,宽阔身躯朝外。
替昏迷的陈九、替身侧的林砚,挡住侧向狂风沙刃。
他紧盯翻滚混沌的远方。
神庙方向彻底隐没。
唯独那无处不在的冰冷恶意,沉沉笼罩天地,持续侵蚀神魂。
“找到了!”
林砚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弛。
扒开一堆乱石,一道窄黑裂隙露了出来。
洞口飘出干燥岩风,混着淡淡硫磺地气,隔绝了外界的死寂凶煞。
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先进!”
王胖低喝,小心翼翼卸下陈九。
将绵软昏迷的身躯轻轻挪进裂隙靠墙坐稳。
魁梧身躯挤入岩洞,发现内部比入口宽敞,是天然斜裂掩体。
他转身伸手:“快进来!”
林砚最后回望一眼末日般的暗红天地,再不敢停留。
将硬盘、灯具全数递入,伸手被王胖一把拽进洞内。
裂隙入洞的瞬间。
外界震天风声、沙暴轰鸣、灵魂威压,骤然隔绝大半。
只剩沉闷的浪潮闷响,隔着岩壁隐隐传来。
洞内光线昏暗,仅有一束斜斜落地的灯光。
两人跌坐冰冷岩地,大口喘息。
喉咙火辣辣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砾摩擦的粗糙感。
沙尘、汗水、血痕糊满全身,狼狈到极致。
“堵口!留缝透气!”
林砚气息未稳,立刻出声。
王胖二话不说,起身捡拾洞内碎石,快速堆砌裂隙入口。
简陋屏障堪堪成型,隔绝绝大多数风沙与视线。
洞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两道粗重喘息,和陈九细若游丝的呼吸声。
暂时安全。
王胖顺着岩壁滑坐落地,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
极致疲惫潮水般淹没全身,骨头像尽数拆碎重组。
他抬眼,看向角落的陈九。
灯光落在那张苍白无血的脸上。
嘴角旧血刺目,眉心即便昏迷也死死紧蹙。
胸口起伏微弱得可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孱弱。
王胖心口重重下沉。
林砚撑着岩壁爬至陈九身侧,指尖颤抖,探向鼻息、摸向颈侧脉搏。
几秒后。
她抬头看向王胖,脸色一片煞白。
唇瓣反复翕动,干涩沙哑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他不只是内伤……脉象很乱。
体内缠着一股阴寒乱气,像是……
像是被棺中死气,侵了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