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旌旗林立、人马沸腾的叛军老营,此刻死寂如坟。
风掠过荒原,掀不起半分烟尘。
几缕残黑的烟柱歪扭升起,像濒死者吐出的最后一口气,转瞬被铅灰天穹吞灭。
姜离指尖轻敲城墙垛口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凝望着那片凝固的死寂,目光锐如针锋。
萧元跑了。
主营看似壁垒尚存,实则已是孤岛绝境。
正面强攻无望,军心彻底溃散,侧翼被大军凿穿,后路亦被朝廷铁骑隐隐锁死。
以他多疑偏执的本性,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绝不会将最后残部摆在明处,任人碾杀。
他必留了后手。
一条只有心腹知晓、绝境遁逃的隐秘退路。
京城周遭百里地貌,早已刻入姜离脑海。
废关隘、荒驿站、隐山古刹,所有隐匿藏身之地,她了然于心。
战前无数次枯燥的舆图推演,此刻尽数鲜活。
线条重叠,标记重合,与萧元早年笃信绝处逢生风水局的旧历记忆,完美契合。
“传令。”
姜离声线不高,却稳稳穿透城头余噪,冷而清晰。
“王侍卫。”
一道血色身影踏步而出。
王侍卫浑身甲胄沾满泥浆暗血,遍体战痕,身形依旧挺拔如铁塔。沙场鏖战未衰其锐气,双目锐利依旧。
“挑三十精锐斥候近卫。”姜离指令干脆利落,目光死死锁向西北荒山,“全员轻甲,双马备足,干粮饮水从简,摒除一切异响器物。”
“随我出城,奔西北,白雀寺。”
王侍卫浓眉骤蹙:“白雀寺?”
京西三十里荒山废刹,香火断绝经年,山道险僻荒绝,素来是流寇藏匿之地。
大战未休,奔赴死地,不合常理。
“萧元必在去往白雀寺的路上。”
姜离语气笃定,不带半分迟疑。
“主营东侧废采石道,废弃多年,可绕开正面战阵,直通西北深山。起兵之前,他曾暗中派人清理山道碎石。”
“战前沙盘推演,你上报过此地有新鲜马蹄、陌生车辙,彼时纷乱未查,如今对上了。”
零碎疑点瞬间串联成线,王侍卫瞳孔微缩,再无半句疑问。
“末将领命!何时出发?”
“即刻动身。”
“沿牤牛岭西脊潜行,避开溃兵与主力清扫路线。天黑之前抵至白雀寺五里外围,隐匿待命,不得惊动分毫。”
姜离眸光沉冷,尽是算计。
“他身边仅剩不足二十疲敝心腹。败军之将,警惕最盛,心神最虚。”
“待他全员入寺,只围,不攻。封死山门、外墙缺口、后山小径、地下暗渠。断尽内外一切联络。”
“本要的是——插翅,难飞。”
“末将明白!”
王侍卫重重点头,眼底寒光乍现。转身点兵,三十精锐如暗影猎豹,悄无声息脱离城头,隐入街巷深处。
暮色极速垂落。
沉沉夜幕,匆匆掩去大地遍野血痕、满目疮痍。
铅云缝隙里,几点寒星冷漠悬垂,洒落稀薄惨淡的微光。
通往白雀寺的山道,早已被荒草乱石吞没,几乎无迹可寻。
秋末寒风穿坳而过,卷过枯林,呜咽不止,似泣似怨。
荒山深处,萧元伏于马背。
浑身新旧伤口随马蹄颠簸反复撕扯,撕裂般的剧痛浸透四肢百骸。
身后,一十七名亲卫尽数带伤,面色惶然,状如惊弓之鸟。
无人敢走官道,全员择密林险路潜行。
马蹄裹厚布,落于腐叶冻土,只剩沉闷噗声,悄无声息。
一路死寂。
唯有粗重喘息、马匹轻鼻、寒风呼啸,交织成压抑的逃亡曲调。
“王爷。”
身旁刀疤脸亲卫队长压低嗓音,气息微喘。
“前方便是断魂崖乱石岗,翻过小山梁,便能望见白雀寺残塔。”
萧元未应,只紧了紧身上黑裘披风。
寒意不止夜风所致,更是心底蔓延的空洞与惶恐。
帅旗倾覆,军心崩溃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翻涌。
每一幕,都如烙铁焚心。
他输了?
不。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之机。
北境残部、境外退路,皆是生机。
萧景珩、姜离……所有折辱他、击溃他的人,他必百倍报复。
“加速。”
萧元牙缝挤出二字,嗓音嘶哑干涩。
队伍默然提速,在嶙峋乱石间艰难穿梭。
半个时辰后。
山坳深处,一座残破古寺轮廓,终于沉沉浮现。
半边坍塌的山墙,折翼般的残破飞檐,在寒星下勾勒出凄冷剪影。
白雀寺,到了。
无灯火,无人声。
唯有山风穿殿过廊,在破败屋宇间卷起空洞呼啸。
“太静了。”
刀疤队长勒马驻足,眼神狐疑扫视四周幽暗山林。
“按约定,此处该有接应,空无一人,不对劲。”
萧元心脏骤然收紧,寒意骤升。
死寂太过反常。
可他退无可退。
身后是全线溃败的战场,是天罗地网的搜捕。
眼前,是唯一的喘息之地。
“派两人探查。”
两名最机敏的亲卫抽刀下马,身形如狸猫,悄无声息潜向坍塌山门,瞬间没入浓重黑暗。
等待的每一瞬,都漫长窒息。
山风更烈,檐角残挂杂物被吹得断续作响,叮铃刺耳,敲打着众人紧绷的心弦。
萧元掌心沁满冷汗,死死攥紧腰间剑柄。
四顾漆黑,山林沉寂。
可那种被暗处窥视的森冷感,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一炷香后。
寺庙深处,一点昏黄火光明暗数次,起落有序。
是预先约定的安全信号。
萧元紧绷的肩背,微松一瞬。
“入寺。”
他低喝一声,策马先行,穿过破败山门。
十七名亲卫紧随其后,尽数涌入封闭废墟。
古寺荒废已久,两进院落尽数破败。
大殿歪斜,梁柱朽损,遍地尘灰鸟粪。
方才探查的两名亲卫持火折迎出,神色如常。
“王爷,寺内无人。后殿大半坍塌,只剩残垣。西偏殿尚可避风,院内有一口枯井,早已干涸,无藏匿痕迹。”
萧元踏入大殿。
火光有限,仅照方寸。
金身剥落的佛像半隐阴影,低垂的眉眼在晃动火光里,似冷漠俯瞰一众逃亡者。
环视周遭,满目破败,空无一人。
萦绕心头的不安,稍稍褪去。
大难余生,终究是自己多虑。
“分区布防。”萧元沉声下令,重归冷厉。
“严守院墙缺口、进山来路。两人一组轮值警戒,其余人就地休整、包扎伤口,禁喧哗、禁明火。”
“黎明之前,即刻转移。”
亲卫低声应诺,迅速散开。
有人靠墙啃食干粮,有人默默包扎伤口,有人登残墙瞭望夜色。
刀疤队长凑近萧元,低声献策:“王爷,此地不宜久留。末将早年在北山深处藏有一处猎屋,隐蔽至极,休整片刻便可转移。”
萧元微微颔首,正要应声——
山门方向,骤然响起一声压抑惊呼!
“火!山门外有火!”
萧元猛然大转头。
透过歪斜殿门、残破山门的缝隙,山道之上,一点火把骤然亮起。
橘红火焰在夜风里剧烈跳动,撕开沉沉黑暗。
火光正中,一道重甲身影孑然伫立。
长槊拄地,身姿如松,不动如山。
是王侍卫!
萧元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未待他生出惊悸,黑暗彻底炸裂。
唰!唰!唰!
院墙之外,灌丛之后,怪石阴影之中。
无数冰冷箭簇骤然竖起,点点寒芒倒映星火寒月。
密密麻麻的黑影,如幽灵破土,无声合围。
强弩满弦,锋芒尽数锁死整座古寺。
山门、侧墙、后坡、暗渠、鼠道,所有出入口,无一遗漏。
百人伏兵,尽数现身。
无声无息,封死天地。
亲卫众人脸色煞白,惊怒交加。
“护王爷!”
刀疤队长目眦欲裂,拔刀横挡萧元身前。
残余十七名疲兵瞬间聚拢,背靠背结成死阵,困兽犹斗。
火光跃动,映亮王侍卫坚毅冷硬的面庞。
他未下令放箭,未挥师强攻。
只是伫立火光之中,如磐石镇场。
目光越过慌乱残兵,落至大殿门口脸色惨白的萧元身上。
须臾。
他缓缓抬手。
五指张开,朝前轻轻一压。
一步。
百人伏兵齐齐踏前。
整齐脚步声碾过枯枝碎石,咔嚓声响连片汇聚,如山岳压顶,震得寺内众人心神俱裂。
包围圈,寸寸收紧。
所有生路,彻底断绝。
王侍卫抬眼,声线平稳,却带着覆压一切的终结之力,穿透夜风,落进每个人耳中。
“肃王殿下,请移步殿外答话。”
他扫过一众必死残兵,语气淡漠,不留半分余地。
“或是,要我等入寺相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