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
江稚鱼指尖敲着手机屏幕边缘,节奏乱了半拍。
寻常企业发布公告,要走审批、核对文稿、排期上架。若非突发变故,绝不可能在她瞥见父亲手机消息之后,短短十分钟就推送至官方账号。
时间差卡得刚刚好。
足够一个人从书房走到窗边,下达一道指令。
【未免太过巧合。刚看见消息,公告就立刻出来。要么发布指令的人就在父亲身旁,要么……发令的人,就是父亲本人。】
书房之中。
江振东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骤然顿住。
隔着两道墙壁、厚重实木门板,女儿心底的念头,依旧清清楚楚钻进他的耳朵。
他垂眸看向桌上摊开的别墅布防图,指尖轻点图纸上圈红的厨房与配电室,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女儿的敏锐,远超他预想。原本打算将她隔绝在风波之外的计划,必须再加固一层。
“董事长?”
安保队长的声音自通讯器传来,夹杂着电流沙沙杂音。
江振东敛去心绪,语调恢复惯常的沉稳:“把那三个人的资料,再复述一遍。”
“是。”
纸张翻动的声响从听筒那头传来,“中餐厨师老吴,入职两年,负责二楼餐食配送,老家邻市,儿子在读大学;水电工小王,西区维护,入职一年半,单身;水电工小李,东区维护,入职一年半,离异。三人共同点,明日均在排班,没有请假记录。”
江振东指节叩击桌面,沉闷声响回荡室内。
“不要动他们。”
通讯器那头短暂沉默,明显对此决定感到意外:“您的意思是……”
“大鱼尚未现身,动这些虾兵蟹将,只会打草惊蛇。”
江振东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夜色里沉沉睡去的庄园,“既然明日三人都在岗,就让他们照常履职。监控等级拉到最高,重点盯紧老吴经手的食材,还有小李能够接触的电路线路。我要看清,他们要把消息传给谁,背后又是谁在等着收网。”
“明白。那码头布控……”
“按原定计划执行。”
江振东目光望向别墅外漆黑的大路,那条路直通城市货运枢纽,“分两组人手,一组伪装成调试工人潜入,一组驻守周边制高点。重型装备可以启用,但务必隐蔽,绝不能让大小姐察觉。”
“收到。”
通讯切断,书房重归死寂。
江振东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反复回荡方才女儿的心声。
她心里在盘算,语气里夹着想要插手,又怕惹上麻烦的纠结,活像一只想捉老鼠,又怕爪子沾脏的猫。
卧室这边。
江稚鱼退出社交软件,手指飞快滑动地图APP。
蓝色定位点钉在江家别墅,红色标记落在货运码头。
导航路线亮起绿色通路,下方小字标注:驾车预计四十二分钟,途经北环快速路。
拇指摩挲着“北环快速路”几个字,心里已然有底。
四十分钟车程。倘若父亲明晚外出,多半会走这条路线。
到时候,要么找借口尾随,要么提前赶到码头附近,寻一处高处静观。
【跟过去太过凶险。万一撞上商业间谍火拼,我这点本事,根本不够填牙缝。
可若是坐视不动,万一父亲落入圈套……】
江稚鱼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抠着手机壳边缘。
壳身一道细微裂痕,是上次摔落留下的,硌得指尖发疼。
她本不想掺和这些风波。穿书至今,最大心愿就是安安稳稳熬到大结局,分得家产,去海边寻一座小岛躺平度日。
可自从能够听见人心底的念头,自从被接回江家,许多界限,早已悄然崩塌。
方才在厨房,父亲替她理衣领,指尖隔着薄衣传来温度,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那是真切的担忧,绝非演戏。
【算了,明晚先盯紧家里人的动向。
父亲若是出门,我就找借口跟过去看一看;倘若他留在家中,我便安分睡觉。
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我不过是个凑数的。】
书房内,江振东听见这一句,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眼底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
凑数的?
倘若没有这个“凑数”之人的提前窥见,江家这一回,怕是要栽得头破血流。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内部电话拨通管家专线。
“明晚,无论大小姐提出要去往何处,尽量阻拦。若是拦不住……”
他话音一顿,语气沉了几分,“便安排两辆保镖车辆尾随,切记,不能让她发现。”
挂断通话。
江振东坐回椅上,指尖轻轻点在那份绝密文件的封面上。
既然女儿想要入局,那就陪她玩一场,只许安全,不许涉险。
卧室内,江稚鱼放下手机。
屏幕熄灭,房间重新坠入浓稠黑暗。
窗外风声渐紧,玻璃窗嗡嗡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外轻轻叩击。
她赤脚踩过地毯,走到门边,耳朵紧紧贴住门板。
走廊一片死寂,就连平日里巡夜保镖的脚步声,都销声匿迹。
这份过分的安静,反倒叫人心头发毛。
她折回床边,拉开抽屉,摸出那把折叠剪刀。
昏暗光影下,金属刃口闪过一道冷光。她拍了拍枕头,将剪刀塞到枕下,手柄朝外,方便瞬息之间抓握。
做完这一切,才躺回被褥。伸手捞过手机,设置闹钟。
屏幕微光映亮半张脸庞,指尖拨动时间滚轮,定格在二十一点五十分。
明晚十点,距离码头公告写的封闭作业,还差一个钟头。
按下确认,屏幕彻底暗下。
江稚鱼闭上双眼,竭力调匀呼吸,可眼皮底下的眼球仍在不停转动。
脑海反复回放,父亲手机上那行加粗的“已醒”,还有码头公告冰冷的“暂停进出港”。
被子底下,她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死死抵着掌心,指节泛白。
她侧过身子,面朝窗户,耳朵不放过窗外任何一丝响动。
床头柜电子钟数字跳动,23:59跳转为00:00。
新的一天已然降临。距离那场所谓的设备调试,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时。
江稚鱼手探入枕头底下,指尖触到剪刀冰凉的金属柄,寒意顺着指尖漫上手腕,稍稍驱散几分混沌。
她睁着眼,凝望天花板吊灯模糊的轮廓,眼眶渐渐泛起酸涩,却毫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