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守忠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从长安城下败退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回头。
马鞭抽在马臀上,一下接一下,抽得那匹曾经威风凛凛的枣红马皮开肉绽,马鬃上沾满了血沫和汗渍。
身后的溃兵像一条断成无数截的长蛇,零零散散地拖在官道上,有的丢了盔甲,有的丢了兵器,有的连马都没有了,徒步奔跑,鞋底磨穿,脚掌血肉模糊。
两天两夜,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困极了就在马背上打一个盹,梦见那些被他抛弃在长安城外的六万具尸首,一张张惨白的脸,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无声地质问他:将军,你为什么丢下我们?
他惊醒过来,继续打马狂奔。
他不敢停,身后是唐军的追兵,是郭子仪的铁骑。
陕郡终于在望了。
城墙低矮,门楼破旧,可此刻在安守忠眼中,那简直是天下最坚固的堡垒。
他冲进城门,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上。守城的士兵认出了他,慌忙上前搀扶,他推开那些手,嘶哑着嗓子问:“张通儒呢?张通儒在哪里?”
张通儒在衙署里,长安失守的消息像一记闷棍,将他一棍子打懵了。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一口也没有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得没有节奏,没有章法,像一只困兽在笼中焦躁地踱步。
长安丢了。
长安怎么会丢?十五万大军守长安,那是十五万精锐主力!安守忠那蠢材,是怎么守的?
他心中翻涌着怒火,可那火很快便被恐惧浇灭了。长安丢了,唐军下一步就是陕郡,陕郡之后就是洛阳。洛阳若是也丢了,他不敢想下去。
安守忠推门而入时,张通儒猛地抬起头。两人对视了良久,谁也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了,看对方那张灰败的脸,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那身沾满尘土和血污的铠甲,什么都明白了。
两军会合,残兵败将凑在一起,勉勉强强拼出了五六万人。
可这五六万人,有一半带伤,有一半丢了兵器,士气低得像秋天的枯草,风一吹就倒,连站都站不稳。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角、坐在路边,目光空洞,谁也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比死人身上的臭味更难闻。
消息传到洛阳时,安庆绪正在龙椅上打盹。
他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里他还是大燕的皇帝,长安没有丢,洛阳固若金汤,唐军被打得溃不成军。
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视着阶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所有人都在朝他跪拜,山呼万岁。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然后他被自己的笑声惊醒了。
“陛下!陛下!”一个宦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殿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大事不好了!长安……长安失守了!”
安庆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狠狠地掐了一下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可眼前的宦官还在,那张煞白的脸还在,那句“长安失守”还在他耳边回荡。
“什么?长安丢了?”他从龙椅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脂粉还没擦干净,在额角留下两道白色的痕迹。他的声音尖利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那朕的洛阳,那朕的……”
他说不下去了,洛阳若是也丢了,他这龙椅还能坐几天?他想起安禄山的下场,被自己的亲信杀死在睡梦中,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整条手臂,最后连牙齿都在打颤。
“严庄!”他猛地叫道,“快宣严庄!快!”
严庄不慌不忙地走进殿来,步履从容,面色如常,仿佛长安失守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站在阶下,拱手行礼,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磐石。“陛下不必惊慌。”
就这么一句,安庆绪的心便安了三分。严庄总是有办法的,从起兵到称帝,从杀安禄山到稳住局势,哪一次不是严庄出的主意?
安庆绪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攥着龙椅的扶手。“丞相,长安已失,唐军必来攻洛阳。如何是好?你快想个办法!”
严庄缓缓地说:“臣请率洛阳全军,前往陕郡,与张通儒、安守忠合兵一处,据崤山之险而守。唐军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必不能久战。只要守住陕郡,洛阳便安如泰山。”
安庆绪连连点头,点得像鸡啄米:“准了!准了!丞相快去!快去!”
严庄领命而去。
洛阳城中的十万大军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向西开去。旌旗遮天,烟尘蔽日,鼓声震天,号角长鸣。
若是不知道底细的人见了,还以为这是去打仗,而不是去送死。
可那些士兵心里清楚,长安十万精锐主力都没守住,他们这十万次等兵,又能撑多久?
没有人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是祸。
可那些话像暗流一样,在每一个士兵的心里涌动,我们打不赢的,我们只是在拖延时间,我们迟早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