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建二年,宦官干政,遣侯归邑
永建二年春,正月十七。
洛阳宫,德阳殿。
晨鼓三通,钟磬齐鸣,百官鱼贯而入。
殿内烛火通明,三十六根蟠龙金柱撑起穹顶,藻井中央悬着那面传了四代的"受命于天"匾额。丹陛九级,阶前铜鹤衔香,青烟袅袅盘旋而上,却压不住殿中那股子暗流涌动的寒意。
汉顺帝刘保端坐龙椅,着玄色冕服,十二旒珠垂面。他今年不过二十一岁,鬓角却染了霜色。
连着七日,三公九卿的奏章摞满了御案。
太尉陶敦写奏疏:"孙程等十九人,恃拥立之功,横行无忌,私谒公卿,干预铨选,弹劾百官如驱犬羊。朝野侧目,社稷危矣。"
字字见血。
刘保将那份奏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不是不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
永建元年冬,那场宫变至今历历在目。
阎太后临朝,阎显兄弟把持朝政,将他这个太子废为济阴王,幽禁德阳殿东厢。那夜大雪,宫门紧闭,他以为自己活不过天明。
孙程带着王康、王国、黄龙等十九个中黄门,提剑闯入章台门,斩阎显、废太后、夺玺绶,把他从阎氏刀口下拖了出来。
那一夜,孙程浑身是血,跪在他面前,只说了一句话:"臣等,愿为陛下死。"
刘保握着孙程的手,哭了。
可如今呢?
孙程等人封侯之后,权势日盛。他们出入宫中不再通报,与公卿宴饮动辄呼来喝去,弹劾朝臣如家常便饭。南阳太守因一件小事被孙程当廷叱骂,当场气得吐血。司隶校尉弹劾宦官干预地方政务,反被孙程指使党羽参了一本,险些丢官。
朝臣的怨气,已经冲到了临界点。
再不处置,不是宦竖乱政,就是士族清君侧,无论哪种,都是刘保不愿见的局面。
丹陛之下,十九道身影分列两侧。孙程居首,王康次之,其后王国、黄龙、彭恺、孟叔、史泛、魏猛、李建、杨陀、侯刚、封勇、马国、王道、李元、陈予、周广、钱道,一字排开,绶带飘飞,印绶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脸上还带着惯有的轻慢。
孙程扬着下巴,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时,嘴角甚至噙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写着明明白白四个字:拥立之功,谁敢动我?
刘保看着那抹笑意,心口像被人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孙程、王康、王国等十九人,上前听旨。"
十九人抬首,依序出列。
孙程跨步向前,微微拱手,姿态看似恭敬,语气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倨傲:"陛下,臣等拥立定策,为国除奸,何罪之有?朝臣屡屡构陷内臣,实为嫉功妒贤,请陛下明察!"
他话音一落,殿中百官神色各异。
太尉陶敦面沉如水,双手拢袖。司徒许敬侧首,目光落在殿柱上,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司空张晧则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老狐狸,从不站第一排。
刘保没有立刻接话。
他缓缓前倾身躯,手肘撑在御案上,目光如刀。
殿中一片寂静。
"尔等有功。"刘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朕未尝不赏。列土封侯,赐邑万千,朕待尔等,已是极尽恩宠。"
他抬手一压,
"可功是功,过是过。"
这六个字,一针见血,刺在每个人心口。
"恃功骄恣,结党干政,轻辱朝臣,乱我纲纪。"刘保的声音陡然拔高,"此非忠臣所为!"
孙程面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僵在原地,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方才那点倨傲瞬间碎成齑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慌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王康和王国慌忙垂首,双手死死攥住袖口,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其余十五人都敛了神色,有人偷偷交换眼神,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殿中落针可闻。
刘保看着阶下这群人。
他们曾经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记得孙程那夜浑身是血的样子,记得王康替他挡的那一刀,记得十九个人跪在雪地里齐声喊"万岁"时的情景。
可他是大汉的皇帝。
"当年宫变,尔等舍身相护,匡扶正统,有大恩于朕。"刘保的声音干涩,"不夺汝等爵位,不削万户食邑,不治罪责。"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孙程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刘保目光如铁:
"但自此之后,免去你们宫中职衔,即刻离京,各归本国,就邑安居。"
"无诏不得私返洛阳。不得干预州府的事。"
语音落下,满堂震动。
孙程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踉跄上前一步,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陛下!"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臣等半生在宫,寸功于汉,何苦弃臣等于荒邑!求陛下收回成命!"
那声音里带着不甘,带着委屈,带着一种被抛弃的茫然。
刘保闭了闭眼。
他想起那夜孙程跪在雪地里说"愿为陛下死"的样子。那时候的孙程,眼睛里有光。
可那光,是被权力一点点磨灭的。
"朕留尔等富贵,是念旧恩。"刘保的声音平静,"遣尔等归国,是为社稷着想。从此朝堂清净,尔等安享侯封,这是两全之法。"
孙程僵跪在地,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朕意已决。无需多言。退朝。"
内侍高声唱喝,声震殿宇:
"浮阳侯孙程,徙封宜城,就南郡!"
"华容侯王康,到南郡华容去!"
"郦侯王国,就南阳郦县!"
"湘南侯黄龙,就长沙湘南!"
"西平昌侯彭恺,就平原西平昌!"
"中庐侯孟叔、临沮侯史泛、夷陵侯魏猛,同归南郡!"
"复阳侯李建、山都侯杨陀、筑阳侯侯刚、析县侯封勇,归南阳!"
"广平侯马国、范侯王道、褒信侯李元、下隽侯陈予、枝江侯周广、红阳侯钱道,各赴本邑!"
十九个宦官伏地叩首。
有人面色惨白,如丧考妣。有人暗自叹息,眼底无光。有人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一道青筋。还有人,比如那个最年轻的周广,伏在地上,肩膀发抖。
孙程最后一个起身。
他站得很慢,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德阳殿的穹顶,那面"受命于天"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然后他转过身,绶带拖过青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
十九个人影,渐行渐远。
河北、山东、南阳、荆州、长沙,昔日聚于深宫、权倾朝野的十九侯,一朝散尽,分落大汉各州郡县。
他们保住了侯爵,保住了食邑,保住了一生的荣华富贵。
但他们远离了皇宫权力中心。
殿外风起,卷着早春的寒意吹入德阳殿。
旌旗猎猎作响。
刘保独坐龙椅,望着那道空荡荡的殿门,良久未动。
殿中百官早已散去,只剩几个内侍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刘保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世人皆道汉顺帝刘保性格软弱,纵容宦官,酿成大祸。
可他们不知道,
一个二十一岁的皇帝,面对十九个拥立自己登基的恩人,既没有赶尽杀绝,也没有放任自流。他削了他们的权,留了他们的命,保了他们的富贵。
他闭上眼,远处隐约传来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十九辆马车,驶出了洛阳城门,各奔东西。
刘保沉默了很久。
永建二年正月,十九侯归国。
朝堂清静。
这次遣十九个侯爷回封地,史称"遣侯归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