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息之后,黑色细线崩碎消散。
赤纹章灰白的眼睛里,疯狂渐退,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惊恐,以及属于野兽的求生本能。
它猛地收缩所有触手,像一颗沉入水底的巨石,瞬间消失在深海的黑暗中。
“咕噜噜……”
海面只留下一串巨大的气泡和一圈散开的暗红色血迹。
船身立刻平稳下来,甲板上一片狼藉,几个水手正扶着栏杆朝海里张望。
“妖兽退了!退了!”
“好像受伤了?我看水下有血!”
“管它呢!咱们命保住了!”
华丽服饰的青年大笑:“哈哈哈,果然,本公子在,这些妖兽都害怕了。”
“公子威武!”美妇人仔细检查自己的妆容,奉承道。
周围的几人也是阿谀奉承,甲板上充满了快活的氛围,完全不似刚刚那危险压抑的气氛。
一个黑脸水手长跑过来,一把拉住还“瘫”在角落里的苏黎华,把他从帆布堆里拽出来。
“先生!没事吧?快进船舱!外头危险!”
“多谢……多谢。”苏黎华佯装踉跄站起,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
“方才那是什么?”
“赤纹章,八爪鱼海兽。”水手长拉着他往船舱走,语气里带着后怕。
“这条线跑了十年船,头一回遇到这么大的妖兽主动袭击!邪了门了!”
“你们见多识广,可知道它为何袭击?”苏黎华试探。
“不知道。”水手长摇头,“以前这片海域很干净,偶尔有小海妖也是远远避着船走。但这两个月……”
他压低了声音:“听说周围几条航线上都出过事。上个月有条从兰芳来的货轮,被一群剑鱼海兽围了三天,死了好几个水手。还有前些天,大元的一条渔船在近海失踪,后来只找到船底,上面全是爪子印。”
“这海……怕是要变天了。”
“现在,这片海域,军舰都增加了好几艘。还有仙长过来除害的,这才好些。”
苏黎华心中一沉,面上不动声色,道了谢,跟着水手长进入船舱。
一个月后,大船靠岸。
西大陆的灵气扑面而来,虽然不算浓郁,却让苏黎华全身的经脉都舒展开来。
鸡哥跳出来,抖了抖羽翎,金瞳里满是感慨。
“咯,还是这边舒服。你看这港口,连空气都是甜的。”
“你那是闻到灵气了。”苏黎华望着港口熟悉的木质帆船与偶尔掠过的御剑修士身影,深吸一口气。
“回来了。”
他朝着港口走去,在港口城市的公告栏前停步片刻。
公告栏上张贴着数份告示,除了常规的船期、政令之外,有几行朱笔标注的红字格外刺眼。
“临海城以北三百里海域,近月连发海兽伤人事件,过往船只请绕行或结伴而行。”
“安宜城郊牧场,半月前遭不明兽群袭击,损毁围栏牲畜若干,疑似有妖化野兽出没,本地驻军已前往清剿。”
“大夏国西南边陲,有樵夫目击巨型蜈蚣状妖兽,目测体长逾丈,官方提醒民众暂勿入深山……已有仙长去除妖。”
“果然。”苏黎华眉头紧锁。
东大陆待了太久,几乎忘了西大陆本身就有灵气,妖兽本就存在。
妖兽异动,兽潮前兆,可能修士还意识不到这个变化,当做海域污染。
但苏黎华知道,他可是看过不少书籍。“妖兽异动”“兽潮前兆”这些词,在千灵宗的宗门纪要中,从来都只与一个事件联系在一起。
尤其是清寒仙子曾提过,上古兽潮与聚灵秘境异动之间的关联……
那就是,聚灵大阵封印松动。
他不再耽搁,寻了处僻静的山林,掐诀御剑,化作一道流光冲入云霄。
鸡哥蹲在苏黎华肩头,迎着罡风大口吞吸灵气,翎羽根根舒展,金瞳中的光华越来越亮。
高空灵气比地面浓郁数倍,虽然远不如灵兽峰核心地带,但已让鸡哥如鱼得水。
“咯,本尊感觉羽毛都重了一两!不对,是灵气入体了!”
“别吸太多,回去找陈师姐慢慢补。”苏黎华笑着提速,灵剑光芒大涨,朝着千灵宗方向疾驰。
数日后,灵兽峰地界。
熟悉的灵气浓度从下方涌来,苏黎华的飞剑微微一颤,几乎自动向下沉降。他稳住剑身,低头望去,灵禽谷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鸡哥忽然在他肩上站了起来,金瞳直勾勾地盯着灵禽谷东侧,那片被阵法圈起来的灵禽培育区。
那里灵光流转,显然阵法被重新加固过,但阵法边缘几处熟悉的痕迹让苏黎华一眼认出。
正是他的手笔。
“咯,到家了。”鸡哥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感慨,随即画风一转,双翅一振。
“本尊先走一步!陈丫头那边好久没去,灵虫怕是都饿瘦了!”
“鸡哥,你慢——”
话音未落,一道金红色的流光已从苏黎华肩头弹射而出,如离弦之箭划破长空,直扑彩鳞殿方向。
“灵虫灵虫灵虫灵虫————”
鸡哥的传音在苏黎华脑海中越拉越长,最后变成一串兴奋到变调的“咯咯咯”,消失在天际。
苏黎华扶额,随即失笑,朝着青鸾殿方向飞去。
青鸾殿,廖凤渊端坐主位,李长歌、任茜、俞晓辉分坐两侧。
“仙师……小师叔,您可算回来了,狗儿好想你。”狗儿看到苏黎华,飞快奔了过去,抱住了苏黎华。
见到苏黎华进来,在摸狗儿的头发,很是亲昵,廖凤渊眼中闪过明显的欣慰。
“弟子拜见师尊,见过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
苏黎华郑重行礼,从储物袋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东大陆特产:大安国庆都的桂花酥、兰芳的椰蓉糖、东明的丝绸香囊、大周的白玉京茶饼,还有几件精巧的机械模型。
“弟子东行三四年有余,些许心意,请师尊和师兄师姐笑纳。狗儿,你也有份。”
“谢谢小师叔。”狗儿拿起苏黎华给的机械武器模型,一脸开心。
“小师弟有心了。”任茜第一个凑上来,拿起那个刻着齿轮纹样的黄铜小盒,打开一看,里面是能自动旋转的星象仪模型。
“呀!这个好,比那些死板的首饰有趣多了!”
李长歌含笑收了一罐白玉京的灵茶,俞晓辉则对那枚巴掌大的“差分机”模型爱不释手。
“这个传动结构……设计思路很巧,虽然精度受限于材料,但理念值得借鉴。”俞晓辉推了推眼镜,眼中是研究者的热忱。
廖凤渊收下一盒庆都糕点,捻起一块桂花酥,入口后眼中露出温和笑意。
“嗯,味道纯朴,有心了。东行两年,看来你收获颇丰,说说吧。”
苏黎华将从东大陆的经历,择要禀报。
从大元矿场遇袭、北极寒宫淬体、黑海泉眼净化死气、慈云庵曝光影阁,到五脏神祇初凝、修为跌落又恢复的过程,一一道来。
当然,涉及到清寒仙子师尊和玄黄不灭体的核心秘密,他隐去不提,只说是上古炼气士的传承。
“上古炼气士……五脏蕴神……竟然是雾隐秘境的传承。”廖凤渊听完,捋须沉吟。
“怪不得你要走人道筑基的路。这条路,在西大陆修行界确实少见,但在上古文献中偶有记载。你既能走通,便是你的造化。”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不过黎华,修为虽然要紧,人生大事也不可耽误。”
“弟子明白。”苏黎华点头。
“你不明白。”
任茜在旁边憋不住了,放下星象仪模型,叉腰道。
“小师弟,你老实说,和苏瑶师妹到底怎么回事?”
“呃……师姐何出此言?”
“还装傻!”任茜凑过来,眼神促狭。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三四年,苏瑶师妹往灵禽谷跑了多少次?”
“每次来都问窦大‘木头师兄有没有传讯回来’,然后对着你那个窦二做出来的自动投喂机发呆,说是‘木头师兄的东西,看着就聪明’。”
她模仿苏瑶的语气惟妙惟肖,学到最后一句时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苏黎华脸色微红:“师姐……”
“还有呢。”任茜不依不饶。
“我听说,之前你去楚国做任务,苏瑶师妹特意跟执法队去接应。回来后,她又帮你家乡的苏府整顿家风、疏通关系。连墨半雪都打趣说‘苏师弟的桃花运,比他的五行灵根还稳’。”
俞晓辉难得放下差分机,抬头插话:“这个是真的。上个月我在灵禽谷调试新设备,苏瑶师妹送了六瓶上品培元丹过来,说是‘给木头师兄留着’。我说你人都不在,她说‘总会回来的’。”
“这师妹真舍得,上品培元丹,我都不敢这么用。”任茜笑道。
李长歌也含笑补了一句:“有花堪折直须折。”
“大师兄,你——”苏黎华瞪大了眼睛,连一向稳重的大师兄都来说这事了?狗儿也有点懵了。
“莫待无花空折枝,是吧。”任茜踮起脚跟,轻轻揪着李长歌的耳朵。
“你还好意思说,当初还是我主动追你的。”
俞晓辉笑了,当初可是二师姐质问大师兄,大师兄才招的。
狗儿更是跑到任茜身边,拉着任茜的另一只手,祈求道:“师娘,别打师父了。”
“承道,乖,你师父脸皮厚实了呢。”任茜笑盈盈说道。
李长歌握住任茜的手,安慰道:“茜儿,我说错了,你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