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走了。宫里好像一下子空了好多。公主每天照常去修炼场练功,照常吃桂花糕,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修炼场边的石凳空着,没有人坐在那里看她练功,没有人在她打完一套之后说一句"进步了"。书房也空着,没有人看星图,没有人在她翻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摇头叹气。
她每天都问:"师傅有没有来信?"
头一封,第十二天到的。信上说路上平安,已过幽州,北边的风很大,沙也多,跟南边完全不一样。信的末尾,照旧是那两句:好好修炼,好好吃饭。她捧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兴冲冲跑去给父皇看,又张罗着要给师傅寄狐裘、寄桂花糕。父皇说路太远,东西寄过去就坏了,等她师傅回来,再让他当面吃个够。她想了想,觉得也对,高高兴兴地把信收进一只小盒子里,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封,第二十五天到的。说他出了长城,沿途看见往南逃荒的百姓,官府在路边设了粥棚,一切都好,让她别惦记。信的末尾,还是那两句:好好修炼,好好吃饭。她把信也收进小盒子,睡前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塞回去,枕着那只盒子睡。
第三封,来得晚了些。她等啊等,等到第四十五天,信才姗姗来迟。这一封很短,短得反常:"已到北疆。一切安好。勿念。"就这么多。没有路上的见闻,没有叮嘱,也没有那两句她每晚都要念一遍的"好好修炼,好好吃饭"。公主捧着信,翻来覆去地看,小声嘟囔:"怎么这么短啊……以前师傅都会写好多的……"可她还是很高兴,至少师傅平安到了。她把信收进小盒子,跟另两封摆在一起。
然后,信断了。
十几天过去,又一个月过去。写好的回信攒了厚厚一沓,照旧一封一封往驿馆送,送出去,就像扔进了海里,连个响声都没有。她跑去御书房问父皇,父皇说北疆路远、天气不好、信差走得慢,让她再等等。她点头,可她看见父皇的眼圈越来越黑,看见御书房的灯整夜整夜地亮着,看见父皇背着她的时候,望着北方出神。
她不再蹦蹦跳跳了。吃饭少了,桂花糕摆在面前,也只吃一两口。她开始拼命练功,天不亮就起来练散招,从天亮练到天黑。修炼场边的石凳空着。以前师傅总坐在那儿看她练功,看她偷懒就说她两句;如今没人说了,她还是天不亮就爬起来,把每一招练到汗湿了衣裳才肯收功。练累了,她就坐到那条空石凳上歇一会儿,掏出残碑贴在额头上,听它嗡嗡地响。碑鸣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她一声。她闭着眼听了半晌,才把碑收好,接着练。
师傅走后的这两个月,她又寻回了两招。第六十六招,在城西古渡口的遗迹里;第六十七招,是她照着师傅教的配对规律,在渡口对面的山神庙里自己摸出来的。她记得师傅说过:找着一个,另一个就在对过儿。她摸着那半块残碑,碑鸣嗡嗡的,像师傅在夸她。
等师傅回来,她要打给他看,让他好好夸她一句。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偷偷溜去师傅的书房。书房里没人,桌案上还摊着他走前没看完的星图。她找出从前师傅教她布阵用的那袋蚕豆,在案上摆开阵图,像他还在时那样,自己教自己。五行攻守阵,先定土位,再布水火两翼。她摆得很认真,可摆到一半,一抬头,看见门口那把空椅子,手就停在了半空。风把窗纸吹得哗哗响,她怔怔地看了那把椅子很久,然后把摆到一半的阵图一粒一粒收好,放回原处,关上门走了。第二天夜里,她又来。
她每天都好好吃饭。哪怕没胃口,也逼着自己咽下去。师傅说了,要好好修炼,好好吃饭。她听话。她把师傅那三封信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了。前两封末尾那两句,她每晚都默念一遍,像在替师傅提醒自己。
她给师傅写信,写得又长又碎。今天练成了什么,城西渡口的风多大,父皇新设的粥棚支起来了,御膳房的桂花糕新出了玫瑰馅。每一封的最后,她都写:师傅,等你回来。写完了又描掉,改成:师傅,等你回来,带我去吃北疆的蜜枣。她不敢写那句更短的。她怕写多了,信就送不到了。
从那以后,她养成了一个改不掉的习惯。每天傍晚,她都要爬上城楼,站在最高处,往北边望上一会儿。风大的时候,她就把披风裹紧些,一直望到暮色四合,望到那条官道彻底看不清了,才慢慢下来。风雨无阻。
这天傍晚,公主又登上了城楼。风很大,吹得她的裙子猎猎作响。天是灰的,云是灰的,连风都带一股灰败的味道。她望着北方那条路,路的尽头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站了很久,正要转身下去,忽然,极远处的官道上,像是走来了一支队伍。
很慢,很小。隔着这么远,她看不清那是什么。她的心跳却漏了一拍,莫名地慌起来。她没敢多想,转身就往城楼下跑,裙摆飞起来,发髻跑歪了,她也不管。她要去看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