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猎犬与猎犬，新的追兵

    C-7的话像一块冰，砸进宁千机刚刚沸腾的血液里。

    他的视线从屏幕上那段无法删除的发送记录，缓缓移回C-7布满裂纹的镜片上。

    “我没有‘读取’任何东西。”宁千机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我只是在下达指令，重构它的底层逻辑。”

    “那就更糟了！”C-7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一把抓过旁边一台备用笔记本，手指在沾满灰尘的键盘上快得几乎出现残影，“这种频谱特征，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归零协会最高机密档案，‘清道夫’项目。”

    “清道夫？”巫十九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她虽然没听懂那些数据和频谱，但这个词里毫不掩饰的肃杀之气，让她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破拆镐。

    C-7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飞速刷新的屏幕，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在那张苍白的技术员脸上冲开一道道灰痕。

    “找到了……该死，真的是它！”

    他猛地将笔记本屏幕转向宁千机和巫十九。

    屏幕上没有复杂的图表，只有一张模糊不清的监控截图。

    截图的背景似乎是一处被彻底焚毁的城市废墟，而在废墟中央，站着几个身穿全覆盖式黑色作战服的人影。

    他们没有任何身份标识，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手中提着的、造型奇特的金属箱，以及他们周围那片连光线都仿佛被扭曲的、绝对的死寂。

    “‘清道夫’，协会的内部纠察队，或者说……处刑人。”C-7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他们不属于任何研究部门，不执行任何探索任务。他们的唯一职责，就是‘清理’。清理所有失控的‘幽灵造物’，清理所有被深度污染的区域，清理所有……他们认为无法回收的‘污染源’。”

    他的目光越过屏幕，直直地钉在宁千机身上，那意思不言而喻。

    一个与“幽灵”核心完美融合的人类。

    在清道夫的定义里，这大概是最高等级的污染源。

    “和乌鸦那帮研究员不同，他们从不试图收容或理解，他们只负责抹除。”C-7的手指在屏幕边缘的计时器上重重一点，一组鲜红的数字跳了出来。

    【03:59:47】

    “这是我根据刚才信号爆发的强度、穿透衰减率，以及协会内部快速反应部队的部署半径，计算出的最短抵达时间。”C--7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冷静，“四小时。四小时后，他们会从物理层面封锁这片区域的所有出入口。我们会被像虫子一样，困死在这里。”

    四小时。

    宁千机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个时间限制像一道冰冷的绞索，瞬间套在了他们三人的脖子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

    这个狭窄、封闭的避难所，之前还是他们唯一的庇护，现在却成了一个等待倒计时的铁棺材。

    “有路可走吗？”宁千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这个避难所是C-7的地盘，他不可能没为自己准备后路。

    “有一条。”C-7似乎早已想过这个问题，他调出一张陈旧的地下管线工程图，“这里原本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修建的城市人防工程的一部分，后来废弃了。有一条主工程隧道，在修建地铁九号线时被截断，但并未完全回填。理论上，只要能打通我们和隧道之间的这堵墙，就能进入废弃的地铁系统，从城市的另一端出去。”

    他指着图纸上一个被红圈标记的位置：“墙体厚度是三米，钢筋混凝土结构，内嵌了防爆钢板。常规手段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打开。”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房间中央那尊刚刚获得新生的钢铁巨兽。

    常规手段不行，但他们现在有了一个非常规的“破拆工具”。

    “我需要测试一下。”宁千机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去看那具傀儡，而是将意识重新沉入那片与他融为一体的幽蓝之中。

    一种奇妙的共鸣感传来，仿佛他的神经末梢延伸到了那具钢铁身躯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掉落在傀儡脚边的一枚螺丝。

    那是在刚才的冲击波中，从C-7的工作台上被震落的。

    M4的规格，十字槽，表面有轻微的锈迹。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形成：捡起它。

    现实中，那具重达数吨的钢铁傀儡动了。

    它缓缓弯下腰，动作流畅得不像一个笨重的战争机器，倒像一个正在拾花的真人。

    那由高强度合金打造的、足以捏碎坦克的巨大手指，以一种与它体型完全不符的轻柔与精准，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枚小小的螺丝。

    两根手指的力道恰到好处，既没有让螺丝滑落，也没有在它脆弱的螺纹上留下一丝划痕。

    C-7的呼吸停滞了。

    他亲眼见证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一个代表着纯粹暴力的造物，此刻展现出了堪比外科医生的精密度。

    然而，没有人看到，躺在行军床上的宁千机，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傀儡弯腰、拾起螺丝的那几秒钟里，一股庞大的精神压力如山一般压在了他的灵魂之上。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用意识下达指令，而是真的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驱动那沉重的金属关节，去对抗那恐怖的重量。

    能量消耗的问题解决了，他的分魂却成了新的瓶颈。

    每一次精细操作，都是一次对精神力的巨额透支。

    他强忍着那股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疲惫感，操控着傀儡将螺丝放回C-7的工作台上。

    “叮”的一声轻响。

    螺丝被稳稳地放下。

    宁千机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消耗比他之前进行三天三夜的结构计算还要大。

    “你怎么了？”巫十九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她几步跨到床边，发现宁千机的脸色比刚才吐血时还要苍白。

    “精神力消耗……”宁千机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控制它，就像在亲手举起它。”

    就在这时，巫十九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绕到宁千机的背后，伸出手，在他的眼前用力挥了挥。

    宁千机的眼珠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直视着前方，完全没有焦距。

    “喂！”巫十九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宁千机依旧毫无反应。

    她立刻明白了。问题比想象的更严重。

    “在你专心控制那东西的时候，你的身体，”巫十九收回手，语气变得异常凝重，“就像一个空壳子，对外界没有任何感知。”

    她这句话让C-7也打了个寒颤。

    他立刻想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在混乱的战斗中，宁千机操控着傀儡在前方大杀四方，而他毫无防备的肉身，可能被任何一个绕到背后的敌人，用一把最普通的匕首轻易杀死。

    这具钢铁身躯既是他最强大的武器，也成了他最致命的弱点。

    “我明白了。”宁千机缓缓眨了眨眼，从那种灵魂被抽空的恍惚中恢复过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时间不多，必须分工。”

    他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人。

    “我负责在前面开路，用它打通隧道。”他看向那尊静立的傀儡，这不仅是计划，也是命令。

    “我负责破解沿途所有能遇到的电子系统，”C-7立刻接口，他推了推裂开的眼镜，技术员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废弃地铁系统里还有备用电路和老旧的监控网络，必须在他们察觉前全部接管。”

    最后，宁千机和C-7的目光，都落在了巫十九身上。

    巫十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柄巨大的破拆镐插回背后的卡扣里，然后从腰间的战术包里，抽出了一柄更短、更轻便的工兵铲。

    她用布满老茧的手掌掂了掂，反手握住。

    这种姿势，不是为了破拆，而是为了近身格斗。

    她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会守在宁千机这个“空壳子”的身边，用她自己，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三人之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一个全新的、脆弱却又坚固的战斗小组，已然成型。

    宁千机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深渊。

    他能感觉到C-7正在飞快地收拾着必要的设备，也能感觉到巫十九走到了他的身侧，那柄工兵铲的边缘，带着冰冷的金属气息，离他的脖颈只有不到半米。

    他将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身后的这两个人。

    然后，他将全部意志，灌注到了那尊钢铁巨兽的体内。

    傀儡独眼中幽蓝的光芒大盛，它转过身，沉重的脚步让整个避难所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它面向那堵画着红圈的、厚达三米的钢筋混凝土墙壁，缓缓抬起了它的右臂。

    那条手臂的末端，不是精细的手指，而是一个由多组液压杆驱动的、布满了狰狞合金撞角的巨大冲锤。

    冲锤的表面，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冰冷而残酷的光泽，仿佛一头从远古苏醒的攻城巨兽，已经嗅到了城墙后方，那通往自由的、混杂着铁锈与尘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