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折进京的那一夜,帝王老了许多。
字迹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是那老友拿命换来的。他在案前坐到天明,连下了几道旨:边境百姓,即刻南撤;传诏天下各大宗门,凡库中所藏法器灵宝、凡含秩序之力者,由掌门亲携,率门下精锐赶赴镇北关一线,共守国门;启禁卫军,开内库武库,将宫中历代珍藏的秩序之器尽数取出,随军北上设防;再调十万禁军,星夜驰援。人界承平千年,宗门林立,历代大匠以心血铸就的秩序之器积如山岳,单论这等底蕴,诸界少有能及。平日里它们供在案头、镇在库中,如今一件一件请出来,装上车,一车一车往北边运。
朝堂压着消息,只说北疆异动、国师殉职,怕的是惊动天下、生乱。满朝文武只见陛下鬓边一夜添了白,谁也不知道那封密折里写了什么。
镇北关那边,禁军统领送完密折,又折返了回去。他说不清自己是怕,还是不甘,只知道那位老人还坐在关城上。等他带人赶回镇北关时,雾已经退到了关外一里,城头的灯火还亮着。老人坐在最高处的石阶上,背靠着旗杆,面向北方,像只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统领跪下去,磕了三个头。他看见老人胸前护着那个青布包袱,抱得很紧,像护着什么要紧的东西。他又从老人怀里,轻轻取出一封贴身收着的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丫头亲启。字迹端正,边角却被摩挲得起了毛,显然一路被人翻看了许多遍。统领把信与包袱一并收好,把关城上那位老人背了下来,带回了京。边境的百姓说,那天雾停在了镇北关外,再没有往南一步。有人说,是那老人坐了一夜,把雾钉在了关外;也有人说,他在关城上一直睁着眼,直到看见南边第一道烽烟升起来,才肯合上眼。说的人自己也不全信,可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公主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师傅很久没来信了。她每天照旧去宫门口问,早上一趟,傍晚一趟。侍卫每次都摇头,她就"哦"一声,慢慢走回去,背影孤零零的。她床头那根小柱子上刻的道儿越来越密,一道一道,数着日子等。
这天,棺车进了城门。
消息先它一步,像风一样刮遍了长街。不知是谁起的头,说国师回来了,从北疆回来的,是为北边的事没的。等棺车缓缓驶过街口时,长街两侧已经站满了人,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有人跪了下去,一个,两个,一片。有个老兵把头盔摘下来,捧在手里,眼眶通红。有个半大的孩子被人牵着,踮着脚想看清那辆车,被大人一把按进怀里。
公主是被人群的声音惊动的。她挤到城门口时,棺车正停在那里,十几个士兵垂着头,甲叶上还沾着北疆的土。她看见车上那个长长的、方方的东西,上面盖着一块黑布。黑布上面,搁着一个旧布包,一柄拂尘。
她认得那个布包。青色的布,角上补着一块补丁,是她前年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挤过人群,向那辆车冲过去,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你们。"她一把抓住走在最前面那个士兵的胳膊,指甲都掐了进去,"这车上是什么?你们从哪儿来的?说话啊!"
士兵"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后面的人也跟着跪了一地,甲叶相撞,响成一片,没有一个人敢抬头。长街上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公主松开手,踉跄着转向宫门口台阶下的帝王:"父皇。你让他们起来。你告诉他们,送错了。我师傅还在北疆办事呢,他过些日子就回来,他答应给我带蜜枣的——"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帝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拉钩了的。"公主伸出自己的小指,举到他面前,像举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百年不许变。父皇你也听见的,对不对?他说话算话的,他从来都说话算话的——"
帝王猛地别过脸去。就这一下,公主什么都明白了。她转过身,扑到棺车边,一把将那个旧布包抱进怀里。布包是干的,冷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她抱着布包,手伸进去,摸到一个油乎乎的小纸包。桂花糕。她临行那天塞给他的那包,油纸洇透又干透了,里面还剩着两块,整整齐齐,没舍得吃完。
她说过的,一天只能吃一块。
公主捧着那两块凉透的桂花糕,忽然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抱着布包,又去扒棺沿,仰着头,想看棺盖的缝。"师傅?"她喊,"师傅你在里面吗?你应我一声。"没有人应。"师傅,到家了。"她拍着棺木,声音一点点高上去,"你别睡了,你醒醒。你不是说少则数月,多则半年吗?这才两个多月,你怎么就回来了?你这样回来,蜜枣呢?你答应我的蜜枣呢?"
她用肩膀去顶棺盖。棺盖钉得死死的,纹丝不动。她顶了一下,又一下,肩膀顶得生疼,手心磨出了血。"你开门啊!"她终于喊出了声,喊得嗓子都劈了,"你开开门,看看我!我是丫头啊!"
长街上没有一点声音。风把白幡吹起来,又放下。公主的手,慢慢从棺盖上滑了下来。她顺着车沿滑坐到地上,等着眼泪涌上来。小时候摔疼了、受委屈了,眼泪都是一眨眼就来的。她甚至用力眨了眨眼睛。没有。眼睛干得发疼,干得像被火烤过,一滴泪都没有。
她只是定定地抱着那个布包,望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木,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下去,塌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帝王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他伸出手,想把她拉起来,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最后只是解下自己的外袍,把她连人带布包一起裹住,抱了起来。她轻得像一捆干透了的草。
"回宫。"帝王抱着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接你师傅回家。"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她的脸埋在他肩上,眼睛睁着,干干的,望着那口棺木被人抬起来,一寸一寸,进了宫门。长街上,跪送的人群还黑压压伏着,没有起身。风把不知谁家挂在檐下的白幡吹得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