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周三下午,沈晚提前半小时到了城南那家茶馆。
茶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青砖墙上爬着枯藤。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三桌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出头,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毛衣,面前摆着一杯茶,没怎么动过。他看见沈晚进来的时候站起来,身形偏瘦,头发有些乱,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沈设计师。”他的声音不高,有些拘谨。
“吴建平?”
“是我。”他点了点头,等沈晚坐下来之后他才坐回去,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不停地动。
沈晚要了一杯茶,然后看着对面的人。吴建平比她想象中年轻一些,但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经常皱眉的人。他的目光不太敢和她对视,大部分时间落在桌面上或者窗外。
“你说有我妈妈的东西要还给我。”沈晚先开口。
吴建平点了点头,从椅子旁边的旧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过来。沈晚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手稿复印件,大约二三十页。她翻了几页,是她妈妈的字迹,但和她之前看过的手稿都不太一样——这些是更早期的设计,线条更青涩,旁边有大量的批注和涂改痕迹。
“这些是我当年跟着林老师的时候偷偷复印的,”吴建平的声音有些涩,“那时候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林老师教我画图,教我改稿,教我看石头的成色。我复印这些是想自己留着学习。后来林老师走了,我找不到工作,陆怀安把我招去了。这些复印件我一直带着,没敢扔。”
沈晚把复印件放回牛皮纸袋里,看着他。“你现在还在怀瑾做设计总监?”
吴建平苦笑了一下。“挂着那个名头而已。怀瑾的桂花系列,用的全是林老师当年的废稿。陆怀安让我改一改就上,改完还是林老师的东西。我做了这么多年,没做过一件自己的设计。”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搓了两下。“我欠林老师的。她教我东西的时候从来没有藏私,我却拿着她的东西替陆怀安赚钱。我知道这些复印件不值什么钱,但应该还给你。”
沈晚把牛皮纸袋收进帆布包里。她看着吴建平,想了想,问了一句:“陆怀安当年从永珩撤资的事,你知道多少?”
吴建平沉默了几秒,抬起头来看着她。“我知道他撤资之前跟沈国栋见过面。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但陆怀安撤资之后,沈国栋就开始从永珩抽资金。时间对得上。而且陆怀安那段时间经常跟我说一句话——他说‘林悦音的设计不错,可惜她不会做生意’。”
沈晚把这句话记下了。吴建平又坐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他站起来,把帆布包挎上肩,看着沈晚。
“沈设计师,我准备从怀瑾辞职了。干了这么多年,够了。”
“辞了之后呢?”
吴建平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自己开个小工作室,做点自己的东西。林老师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做设计的人,手里要有自己的东西’。我手里一直只有她的东西,没有我自己的。”
沈晚看着他站在茶馆里的样子,瘦瘦的,背着旧帆布包,像是一个做了很多年错事终于想回头的人。她想了想,开口:“你辞职之后如果还没想好,可以来永珩。我妈妈教过的人,我认。”
吴建平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谢谢。我……我把怀瑾那边的事了结了就来找你。”
他转身走了。沈晚坐在茶馆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沓复印件重新翻了一遍。这些是妈妈早期的设计,风格还没有完全成熟,但每一笔都带着她妈妈的痕迹。吴建平复印这些的时候大概二十出头,跟着她妈妈学东西,后来被她妈妈留下的东西困了半辈子。
她把复印件收好,走出茶馆。顾淮之的车停在巷口,他靠在车旁边等她,看见她出来的时候站直了。
“谈完了?”
“谈完了。他要把我妈妈的早期手稿还给我。还说要从怀瑾辞职。”
顾淮之拉开车门,沈晚坐进去。他绕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之后开口:“你觉得他可信?”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他手里有东西,他愿意还。他愿意离开怀瑾,说明陆怀安那边留不住人了。”
顾淮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第二天上午,沈晚到公司之后把吴建平给的那沓复印件扫描存档。她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页背面有一行字,是她妈妈的笔迹,但写得很轻很淡,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建平这个孩子有灵气,但太没主见。以后要是能立起来,会是个好设计师。”
沈晚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妈妈看人看得很准。吴建平确实没主见,被陆怀安用了这么多年。但现在他辞了职,来找她。她妈妈当年没看错人,这个人最后立起来了。
她把那页复印件收好,继续整理资料。下午的时候给陈姨打了电话,说了吴建平的事和兰花系列的进度。陈姨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吴建平这个人,你妈妈走之前还提过一次。她说如果以后能遇到他,能帮就帮一把。你妈妈看人准。”
沈晚把这句话记下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工位上翻开速写本,在最新一页画了一朵兰花。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妈妈,你教过的人,我接着用。”
她合上速写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冬天的天灰蒙蒙的,楼下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再过一个月就是春节了,春天不远了。兰花的打样下周一出来,发布会定在下月中旬。吴建平说辞了职就来永珩。
一步一步来。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着今天的画面——吴建平坐在茶馆里低着头说他没做过一件自己的设计,说“够了”。她想起妈妈写在手稿背面的那句话——“以后要是能立起来,会是个好设计师”。
她妈妈看人准。沈晚也信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