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液还在往下淌。
顺着培养槽边缘滴落,砸在地面积水里,声音细碎得像有人在嚼碎玻璃。
林骁单膝跪在水洼里,左手还掐着守卫的后颈,指节白得发青。他抬头盯着中央槽体里悬浮的苏澈——那张脸平静得像睡着了。
可刚才嘴角那一抹弧度,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错觉。
抑制液还在冲刷胚胎群。那些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泡在浑浊液体里,抽搐幅度小了,但没停。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所有胚胎的眼睛都睁着。漆黑无瞳,齐刷刷盯着苏澈。
像在等什么指令。
天花板角落的投影早没了。陈九爷那句"欢迎来到真正的熔炉"还黏在空气里,混着喷淋声,甩不掉。
林骁松开手。
守卫软倒在地上,喉骨碎裂的地方渗出血丝。他甩了甩左手,指尖残留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发紧。
不是没杀过人。
但这次不一样。
他杀的是容器。是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指甲缝里还卡着守卫皮肤剥落的碎屑,带着蓝血特有的那股腥气,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低头,扯开左臂衣袖。
逆十字铭文在抑制液冲刷下泛着微弱的幽光,像快要断气的萤火虫。刚才跟苏澈颈纹共振的时候,震得他骨头都在颤,现在余波还没消,肌肉深处还残留着撕裂般的钝痛。
这玩意儿是他身体里的定时炸弹。
也是唯一能跟九爷清除协议掰手腕的筹码。
马珩的意识沉下去了。彻底沉进黑暗之前,塞给他的那个数据包,正压在他左眼深处,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左眼球后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视野猛地被撕开一道口子——
不是视觉。
是记忆。强制投射。
画面晃得厉害,像隔着一层不停晃动的水幕。一个女人被固定在金属椅上,双手反铐,颈侧皮肤撕裂般绷紧,幽蓝纹路像活物一样搏动、燃烧,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她嘴唇在动。
无声地重复着某个词。
镜头拉近。
林骁呼吸一滞。
苏晚晴。
不——比苏晚晴成熟一些。眼角有细纹,但眉眼轮廓一模一样。
是她母亲。
颈纹燃烧的画面在视网膜上炸开,烫得他差点叫出声。
就在这时,浸泡在蓝液中的胚胎群,嘴角同时向上扯了一下。
整齐划一。
毫无温度。
低频的嗡鸣穿透液体,钻进林骁耳膜。不是声音,是震动,直接作用于颅骨。频率诡异,带着某种韵律,像无数人用指甲刮擦玻璃,又像深海里什么东西在叹气。
他浑身汗毛倒竖。
本能想捂住耳朵。
但那震动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堵不住。
嗡鸣声渐渐聚拢、变形。
两个音节,清晰无比,直接刻进他脑髓——
"救她。"
林骁猛地睁开眼。
瞳孔缩成针尖。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环顾四周,胚胎们依旧泡在蓝液里,面无表情,只有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凝固着,像戴上了同一副面具。
低频共鸣消失了。
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但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扎在他神经最敏感的地方。
救她。
救谁?
苏晚晴的母亲?那个颈纹燃烧的女人?
还是……现在的苏晚晴?
马珩把这段记忆塞给他,绝不是偶然。白璃残识激活,强制播放——白璃早死了,意识碎片寄生在他左眼,一直沉寂着,直到此刻才被马珩塞进来的数据包引爆。
这意味着什么?
马珩在昏迷前,就预判到他会看到这个?预判到胚胎群会"说话"?
更让他血液冻结的是另一个念头——
九爷知道。
陈九爷一定早就知道苏晚晴的身世。知道她是初代实验体的女儿,知道她母亲颈纹的秘密,甚至可能……知道"救她"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否则不会在投影消失前,特意留下那句话。
那不是威胁。
是宣告。
宣告他们所有人,包括苏晚晴,早就在熔炉里了。
林骁撑着湿滑的地面站起来。右腿膝盖刚才撞断守卫肋骨的时候也磕在了金属支架上,疼得钻心。他瘸着走到中央培养槽前,手掌按在冰冷的玻璃外壁上。
槽内液体浑浊,苏澈的身影模糊不清。只有颈侧那道蓝纹,在抑制液冲刷下黯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救她……"
林骁低声重复,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盯着苏澈,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答案。苏澈是第一个反抗者,主动撕裂主脑链接,埋下认知病毒。他留下的"裂槽"手势,他嘴角的弧度,还有现在胚胎群传递的密语——
这一切,是不是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救苏晚晴。
可怎么救?
她人在哪?
全身结晶化濒死,意识已献祭转化为钥匙的一部分——这是马珩沉睡前最后同步给他的状态。钥匙插在新海塔顶,启动了七十二小时归零倒计时。
时间在烧。
命在悬。
而他自己呢?
体内清除协议倒计时还剩四分之一。左臂的逆十字铭文是催命符,也是武器。九爷随时能远程引爆它,把他炸成碎片。通讯被屏蔽,位置被锁定,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夜枭的人、谛听的清除小队、还有那些身份不明的"萤火社"武装在逼近。
孤立无援。
十面埋伏。
林骁的手指在玻璃上收紧,指关节泛白。
他想起苏晚晴最后一次清醒时的样子——脸色苍白如纸,颈侧蓝纹黯淡,却还强撑着对他笑,说"林哥,带我出去看看太阳"。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快变成一把钥匙。
现在,胚胎群告诉他:救她。
冷血保镖的标签贴了他半辈子。特种兵出身,拿钱办事,不问是非。被马珩雇来,也只是觉得这老板虽然冷血算计,但至少不坑自己人。他护马珩,是因为雇佣关系,是因为马珩帮他摆脱了部分控制,是因为……习惯了。
为苏晚晴赌命?
从来没想过。
可那两个字,像魔咒,一遍遍在脑子里回响。
"救她。"
不是请求。
是命令。
来自胚胎群,来自白璃残识,来自马珩塞进他眼睛里的那段燃烧的记忆。
九爷在看着。
通过某个隐藏的探头,某个未被发现的传感器,冷静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盘着核桃,等着看他下一步棋怎么走。
是乖乖等死,触发清除协议?
还是垂死挣扎,加速自己的毁灭?
林骁松开按在玻璃上的手,转身,拖着伤腿走向最近一名昏迷的守卫。他蹲下来,粗暴地扯开对方战术背心,在腰侧摸到一个硬物——
通讯屏蔽贴片。
军用级。强力胶粘合。撕下来会带下一层皮。
他盯着那块小小的黑色贴片,拇指在边缘摩挲。
撕开它,信号会短暂恢复。他能联系上苏晚晴——如果她还有一丝意识残留的话。
但代价是什么?
信号发出的瞬间,追踪就会锁定。谛听的清除小队能在三分钟内赶到,夜枭的狙击手会校准他的眉心,九爷的遥控器会毫不犹豫按下引爆键。
左臂的逆十字铭文隐隐发烫。
像在呼应他的心跳。
胚胎群浸泡在蓝液里,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
他们在看。
无声地,集体地,等待他的选择。
林骁的呼吸很轻,几乎被喷淋声盖过。
他捏住贴片一角,指甲抠进胶层。皮肤被撕裂的刺痛感提前袭来,但他没停。
指腹用力。
猛地一扯——
剧痛。
一小块皮肉连着贴片被撕下来,鲜血瞬间涌出,混进脚下的蓝液洼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不管不顾,把沾血的贴片狠狠摔在地上,靴底碾碎。微型电路板迸出几点火花,随即熄灭。
手腕抬起,露出内侧植入的微型通讯器。
屏幕亮了。
信号格艰难地跳动,从无到一格,微弱得像风里快要灭的烛火。
他手指悬在拨号界面上。
微微颤抖。
输入苏晚晴的紧急联络码——那是她给每个人的保命符,不到绝境不准用。
指尖落下。
按下最后一个数字。
"滴——"
信号发出的提示音清脆,在喷淋声和胚胎群死寂的注视中,格外刺耳。
几乎同一秒,通讯器屏幕疯狂闪烁红光,警报声炸响——
【警告:信号源暴露!坐标锁定!清除协议激活倒计时加速!】
天花板四角,至少六个隐藏探头的红点同时亮起。激光瞄准线像毒蛇吐信,瞬间交叉锁定他的心脏、咽喉、眉心。
林骁站在原地。
没躲。
血从左臂伤口往下淌,滴在破碎的贴片上。
他抬头,迎着那些猩红的光点,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听见没?"
他对着空荡荡的实验室,对着监控探头,对着浸泡在蓝液里的无数个"自己",沙哑地吼——
"老子要救她!"
胚胎群的嘴角,似乎又向上弯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