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瓦娜看着房间中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流浪剑客,又看了看已经自觉站到队伍最前面、手按剑柄的萨米拉,脑子里有一根弦正在被轻轻地拨动。
上一世,他们在这间房间里吃了大苦头。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她们四个人围着一个流浪剑客,用尽了浑身解数。那个戴着鬼面的男人只是站在那里,斗笠压着半张脸,身上的气息平稳得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萨米拉第一个冲上去,三招之内就被逼退,米娜召唤出来的随从也被轻松解决。
而对方的属性——她后来才知道——只是三F。力量、体质、速度,全部只有F级。放在纸面上,她这个E级超凡者应该能碾压他才对。
可事实是,那个剑客用一套她从未见过的、精密到近乎冷酷的剑技,把所有人的进攻都拆解成了毫无威胁的碎片。真正伤到他的,是萨米拉手里那把附带真实伤害的佩剑——哪怕只是格挡,只要剑刃触碰到对方,就会扣除血量。他们就靠着那个不讲理的效果,一刀一刀地把剑客磨死的。
那是上一世。
这一世,帕尔瓦娜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带着她与卡维分道扬镳之后花了大价钱、吃了大苦头才学到的F级剑技记忆。那些东西现在无法被她直接使用——她还没有使用技能书——但那些记忆还在。她知道怎么站位,知道怎么预判,知道那把剑接下来会从哪个角度劈过来。她无法直接使用技能,但她的脑子记得。
这就够了。
“萨米拉,你不是他的对手。”
帕尔瓦娜迈步向前。她的步伐不快,步幅不大,但每一步落下去都带着一种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像是一根被反复拧紧的弦正在缓慢释放的稳。浅香槟色的裙摆在她腿侧轻轻摆动,靴跟叩在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她走到萨米拉身前,停下,侧过头。萨米拉正保持着按剑的姿势,表情从警觉变成了意外。帕尔瓦娜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勾了一下。
“把剑给我。让我来会会他。”
萨米拉愣了一拍。她的目光在帕尔瓦娜伸出的手和她的脸之间来回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是那个鬼面剑客的对手——对方从她站到队伍最前面开始就没有动过,但那股从斗笠底下渗出来的气息已经压得她腿肚子发软了。
那是一种她只在一些极危险的副本里闻到过的、经过长时间沉淀才可能养出来的剑客的气息,干净、锋利、不带杀意却比杀意更让人不敢往前迈步。
“哦——哦。”
她把手按在剑柄上,犹豫了半秒,然后拔剑出鞘。
暗银色的剑身在昏暗的灰蓝色光线中泛出一道冷冽的光,剑格处那圈银灰色的符纹随着转动微微亮了一下。她把剑柄朝前,递向帕尔瓦娜。
帕尔瓦娜接过剑,手腕一转,剑身在她手中翻了个面,刃面朝外。她的手指搭上剑柄的姿势比萨米拉平时握剑的方式更靠上一些,那是她在那段记忆里学到的握法——为了更精确地控制剑尖的方向。
萨米拉退后两步,退到卡维和米娜所在的位置,心里松了半口气。但紧接着,另一层困惑浮了上来。她偏着头看帕尔瓦娜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帕尔瓦娜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刚才在神像房间里还对着自己一副“爱答不理”的冷淡,现在居然主动替她挡在前面。
卡维没有萨米拉那么多疑问。他的目光从帕尔瓦娜握着剑的背影扫到远处那个缓缓抬起头的鬼面剑客,又从鬼面剑客身上扫回帕尔瓦娜平直的肩线,一种说不清来由的不安在他胃底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帕尔瓦娜确实有点不一样了。
从她在神像前尖叫之后,就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正在她的身体周围沉降下来,像是一层被水浸湿后重新风干的布,形状还是那个形状,但质地已经变了。
“米娜。”他低声开口,没有回头。
“嗯?”米娜正站在他侧后方,双手攥着腰间卡槽的边缘,目光在帕尔瓦娜和鬼面剑客之间来回移动。
“展开决斗。把那个剑客定义为敌人。”
“啊?哦哦——王牌决斗!”
米娜把目光从战场方向收回来,闭上眼,在意识深处触动那个属于卡牌师的虚拟界面。她感觉腰侧的卡槽发出一阵极细微的暖流,像被接通了电路,二十张卡牌同时微微震颤了一下。那个戴着鬼面的流浪剑客被系统识别为敌方目标的瞬间,她脑海中响起一声清脆的“叮——”
【决斗开始】
卡槽中自动弹出五张卡牌。她低头快速扫了一眼手牌,手指在牌面边缘刮过——三张精灵随从,一张古老的契约,一张沉睡的精灵少女。她的目光在第三张上停住了——精灵剑士索纳塔,暗银色的剑锋和墨绿色的轻甲,十费大佬。
“手牌调度。”她把那张索纳塔留在手中,而另外两张随从重新洗入牌库,从牌库顶部抽出两张新牌。
是大地精灵和精灵王的雕像。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甚至不需要等到第三回合,只要第一回合把索纳塔丢进弃牌堆,她就能在第二回合把索纳塔直接拉出来。
“出来吧——沉睡的精灵少女!”
她把手牌中那张银白色的卡牌抽出来,朝身前的空地上一甩。卡牌离手的瞬间化作一团暖银色的光芒,在地面上凝聚成一个蜷缩着的、约莫半人高的小小轮廓。光芒退去,精灵少女安静地睡在那里,浅绿色的短袍,白皙透明的皮肤,睫毛在灰蓝色的光线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米娜操作的同时,鬼面剑客动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那一步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是一个人在清晨的院子里散步时迈出的第一步。但这一步落下去之后,他整个人和帕尔瓦娜之间的距离就从五步变成了三步。
帕尔瓦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的脑子比她的身体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认出了那个起手式。上一世,那个剑客就是用这一招开场的。一个拔刀斩,从下往上,走的是一条极窄的斜线,对大多数人来说,那条线根本不在他们预判的防御范围内。
唰。
剑光一闪。鬼面剑客的长剑从鞘中滑出的速度快到了在昏暗的光线中只留下一道模糊残影的程度。他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整个人像是被那把剑从鞘里一起带出来的。
帕尔瓦娜的嘴角翘了一下。她微微调整了步伐——左脚向后撤了半寸,右脚脚掌向外转了不到半个拳头的角度,整个人的朝向从正面对敌变成了一个微斜的角度。同时,她手中那把暗银色的长剑被她提前横在了身前,剑脊朝外,剑尖朝下,以一个几乎可以说是“笨拙”的姿势挡在了那道斩击的路径上。
铛——!
两剑相交的瞬间,火星从剑刃接触的位置炸开,在昏暗的空间中划出两道极细的暖色弧线。剑鸣声在房间里回荡了整整两拍才落下去。
鬼面剑客的身体顿了一下。
那个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卡维一直盯着他的动作,根本不会注意到。剑客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剑脊爬上了他的掌心——一种极细微的、像是针刺的触感,从握住剑柄的虎口处向手腕蔓延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
米娜的惊呼从战场后方传来:“剑客受伤了!他的血量从2000变成了1990!”
“肯定是我的爱剑起作用了!”萨米拉兴奋的声音紧跟着追了上来,她在卡维旁边用力挥了一下拳头,拳头砸在空气里发出“呼”的一声,“哪怕只是格挡,只要剑峰接触到对方,真实伤害就会触发!”
“太强了!”卡维也挥了一下拳头。那十点真实伤害在两千点的总血量面前微不足道,但它的意义不一样——它意味着这场战斗有一个可以稳定输出的通道。只要帕尔瓦娜的剑能碰到对方,血条就在往下走。
剑客与帕尔瓦娜转眼已拆了十余招。
两道人影在昏暗的空间中交错又分开,分开又交错。暗银色的剑光与银灰色的剑影在空气中划出无数道交错的弧线,金属碰撞的脆响密集得像一场急促的、没有节拍的鼓点。
靴底碾过石板地面的声响、剑刃擦过剑脊的摩擦声、斗笠流苏在高速移动中被风带起的细碎呼啸——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搅成一团看不清也拆不开的乱麻。
快。
太快了。
快到场外的三个人只能勉强分辨出帕尔瓦娜的浅香槟色裙摆和鬼面剑客那件洗得发白的劲装,像是两道被风吹着跑的、颜色各异的布片,在灰蓝色的光线中旋转、碰撞、弹开。
但帕尔瓦娜自己知道,她撑得并不轻松。
她的脑子能跟上对方的每一次出剑。上一世她们被剑客压着打的,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学习剑技——起手式、变招的角度、收剑的节奏、脚步移动的幅度。
她把这些东西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像是背一本被翻烂了的棋谱。所以此刻,鬼面剑客的每一剑在递出来之前,她的意识深处就已经浮现出了它接下来的走向。
可她的身体做不到。
她的手臂抬到一半就慢了半拍,本该向左滑开的步伐在落地时多偏移了半个脚掌,剑柄在掌心里转动时手指的反应总是迟了那么一瞬。
那些记忆是完美的,她的肌肉却是生疏的。每一次剑刃相交,她都要用比预想中多出三分的力气才能稳住剑身;每一次脚步调整,她都要在最后一刻用膝盖和脚踝去补救那些微小的偏差。
如果她没有喝下那瓶E级基因药剂,这场战斗早就结束了。
她的手臂在发酸,可发酸的幅度很慢——慢到她能在每一次交手的间隙里把那股酸胀压回去。她的呼吸在加重,可加重的频率很缓——缓到她的肺始终没有被逼到缺氧的边界。她的膝盖在反复承受着落地时的冲击,可那股冲击被一层无形的东西吸收了——像是一层垫在骨骼和肌肉之间的、柔软而坚韧的缓冲层。
E级体质。它不是让她变得更快、更强、更锋利,它是让她变得不那么容易垮掉。每一剑之后她需要恢复的时间更短,每一次被震退的幅度更小,每一轮高强度交锋之后她还能在下一个呼吸里重新提起精神。她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每一次锤击都在留下痕迹,但那些痕迹总是比她想象中愈合得更快,让她更快适应剑客的攻击,让她的身体快速记起那些熟悉的剑技。
鬼面剑客忽然变招了。
他的剑尖在即将与帕尔瓦娜的剑刃接触的瞬间突然下压了一寸,整个人的重心朝后方一撤——那是一个借力后跃的起手式。帕尔瓦娜的剑因为惯性继续向前递出一截,扑了个空,而剑客已经借着那股后撤的力道弹了出去。
他的脚掌在石板上擦出一道浅痕,整个人退到了五六步开外。
然后他停住了。
他没有继续进攻。他只是站在那里,斗笠压着半张脸,握着剑的右手垂在身侧,剑尖朝下。他的呼吸很平,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但在他那张被鬼面具遮住的脸上,眉心的位置微微皱了一下——那个动作被面具的阴影吞掉了大半,只在斗笠的边缘留下一个极小的、不太确定的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把剑。
剑身修长,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靠近剑格的位置刻着一道极浅的凹槽。这是他的剑,他用了很多年的剑。他熟悉它的重量、它的平衡、它的弹性,熟悉每一寸刃面的弧度和每一次挥动时风的阻力。他知道这把剑在每一次格挡时应该传递怎样的震动,知道它在每一次切过对方的剑脊时应该发出怎样的声响。
但此刻,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刚才明明挡下了帕尔瓦娜所有的攻击。每一剑他都用剑面精准地接住了,没有让对方的剑刃直接切中自己的身体,也没有让对方的力道透过剑身传到他的手腕。
按照以往的经验,那样的防守应该是无损的——他消耗的是体力,但他的身体本身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可他的身体却在告诉他相反的事情。
他的肌肉在发酸。那种酸和体力消耗带来的酸不一样。体力的酸是整体的、均匀的、随着呼吸能慢慢消退的;而这种酸是局部的、点状的,集中在那些他每一次格挡时与剑面接触的位置——虎口、腕关节、肘弯内侧。那些地方像是被人用极细的针在皮肤底下点了几下,留下了一种极细微的、反复积累才变得明显的钝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没有任何伤口,连一道红痕都没有。可他知道那里正在损耗——一种从内部向外渗透的、像沙子从指缝里漏走一样的损耗。
“帕尔瓦娜姐姐——你太厉害了!”
米娜的欢呼声从战场后方炸开,清脆得像一颗被用力扔出去的石子,打破了那阵短暂的寂静。她站在卡维旁边,两只手攥成拳头举在胸前,整个人像一盏被调到最亮的灯:“他的血量只剩一千九百点了!”
鬼面剑客的耳朵动了一下——斗笠流苏底下,那个被阴影遮住的、属于人耳的位置微微偏了半寸。
他听见了那个数字。他不知道“血量”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自己的状态确实在下降。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身体,那种每一剑都在积累的、微不可查的损耗正在以一种他无法解释的方式带走他的力气。
帕尔瓦娜的唇角怎么压也压不住。
那道弧度从嘴角蔓延到眼尾,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像是终于把某件憋了很久的事做成了的痛快。
她在上一世被这个剑客压着打的那些记忆还在——那些队友在剑锋下苟延残喘、她用尽全力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的无力感。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用的还只是萨米拉那把借来的剑,撑了十几招,削了对方一截血。
“再来!”
她娇喝一声,身形一闪,再度攻向那个仍一脸困惑的剑客。浅香槟色的裙摆在她转身时甩出一道短促的弧线,靴底碾过石板发出清脆的“嗒”声,手中那把暗银色的长剑带着一道冷冽的光,朝剑客的肩头劈去。
鬼面剑客抬剑格挡。两剑相交,火星四溅。他的手腕又感受到了那股细针般的钝痛,从虎口向小臂内侧蔓延了一瞬。他的眉头在面具后面皱得更深了。
他在后退的同时,目光从帕尔瓦娜的脸移到了她手中那把剑上。
暗银色的剑身,刃面泛着一层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极淡的暖白色光泽。剑格处嵌着一圈银灰色的符纹,正在随着帕尔瓦娜的动作微微发亮。那把剑在他眼中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它的每一次与他的剑接触,都会在接触点留下一道极短暂的、像是被阳光晒暖过的余光。
那道余光消失得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现在开始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在剑刃的边缘停了一拍。然后他的瞳孔在斗笠的阴影下微微缩了一下。
原来如此。
是剑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