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帐帘落下。
外面的风声、战马嘶鸣和民夫夯土的号子,被挡去了大半。
帅帐里只剩陈武、谢临川二人,以及中央那座插满黑红小旗的沙盘。
陈武没有回主位,他双手压着沙盘边沿,视线落在代表齐欢的黑旗上,许久没有说话。
谢临川站在三步之外,垂手候命。
“咔嚓”
帐中照明的火把裂开,发出一声脆响。
“刚才议事,司亮把诸将得罪了个遍。”
陈武盯着沙盘,“你为什么不说话?”
“末将初来乍到,对敌军所知有限。”
谢临川拱手道,“不敢拿猜测扰乱军议。”
陈武转过身,掌心重重拍在沙盘边沿。
几面小旗倒了下去。
“ 糊弄鬼呢?你告诉我,你不敢妄言?”
谢临川看着他,没有接话。
陈武绕过沙盘,停在他面前:“齐欢是我带出来的,你也是,论两军正面对决,你不如齐欢。“
“哼,可要是论阴谋诡计,十个齐欢也未必是你的对手,我留下你,不是听你说这些场面话,你要是心中没有计较,老子把沙盘吃了。”
帐中的火盆烧得很旺,木炭偶尔爆开,细小的火星落在铜盆里。
谢临川嘴巴抽了抽:“大帅说笑了,既然大师要听真话,末将有上、中、下三策。”
陈武的手离开沙盘:“先说下策。”
“闭关死守。”
谢临川走到沙盘旁,指向云径关。
“各州郡兵马分段上墙,修壕沟、设拒马,谁也不许出战,齐欢号称十万,每日消耗的粮草不会少,眼下旱情又起,只要守住三个月,叛军粮食不济,内部自然会乱。”
陈武摇头:“朝廷催战的诏书已经到了三道,三个月后,齐欢未必先乱,我的脑袋大概先被御史摘了。”
“那便用中策。”
谢临川的指尖移向城外几座营盘。
“司亮说得没错,兵权必须集中,但不能当着众将的面夺,否则齐欢未至,我军先乱了阵脚,需当温水煮青蛙。”
“京营三万人战力最强,留作中军,由大帅亲自统领,常州败军只剩五千,让他们顶到最前面,戴罪立功,临阵退缩便按军法处置。”
“至于冀州各县郡兵,分出人手修筑工事,护卫粮道,押送辎重,各部仍保留番号和主将,名义上只是分工,实际上却把兵马拆开。”
谢临川抬眼看向陈武:“等营垒、粮食和军令都归到大帅手里,再慢慢筛选精锐,如此月余我军便有一战之力,等地方将领反应过来也无济于事,手中无兵自然不敢翻脸,军队也不会当场失控。”
陈武暗自点头,谢临川和他想到一块了。
这确实是他想做的事,但他没有谢临川有这般清晰规划,司亮只看见了兵权,却没看见这些地方将领背后的家族、亲兵和旧部,真要一刀切下去,齐欢还没攻城,晋军自己便会先裂开。
“中策能用。”
陈武说,“上策呢?”
谢临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红旗,伸手拔下一面,放在指间转了转,语气平淡道。
“上策,是现在把刚才出帐的那些郡尉、县尉和统兵将官全叫回来,趁着他们还未回到军营。”
陈武抬头:“叫回来做什么?”
“杀了。”
两个字落下,帐中只剩火把燃烧的声音。
谢临川折断手中的旗杆,将断旗放在沙盘边缘。
“以紧急军情为名,把他们召回帅帐,刀斧手提前埋伏,先取主将,再封各营,京营亲信拿着兵符和印信接管军队,敢反抗的,就地斩首。”
陈武盯着他。
谢临川继续说道:“一 夜之内,城外七万杂牌军便能收归一处,剔除老弱,留下精壮,整训月余,即可出关与齐欢一决雌雄。”
“这就是你的上策?”
“这是最快的办法。”
陈武盯着谢临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那都是朝廷命官!背后连着冀州、常州的世家,主将一死,各营先乱,亲兵再反,齐欢不必攻城,我们自己就会把关口送出去。”
陈武眼中闪过寒光
“若是用了你这上策,你就不怕本帅现在就将你拿下!”
谢临川退了一步道,“末将手下可战之兵不过区区千人,若大帅拿了末将,其他人只会成为惊弓之鸟,云径关必乱。”
谢临川低着头,心中嘲弄,拿不拿得下,你陈武说了不算。
“本帅明白了,你是笃定我不会用你的上策,你是在拿一条不能走的路,衬托你的中策?
谢临川神色不变:“ 用哪条计策,大帅自有明鉴。”
在他看来,陈武顾虑的东西太多了,倒不是他人优柔寡断,而是他这个位置决定了他不敢快刀斩乱麻。
陈武在沙盘旁来回踱步,靴底碾过散落的细沙,
他可以杀。
可杀完之后,谁替他收拾营啸,谁替他向朝廷解释,谁保证齐欢不会趁乱攻关?
司亮目中无人,地方将领眼中只有自己兵马,唯独谢临川将目光跳出了棋局,将所有人当做了棋子,他不免对谢临川的评价又升了几分。
陈武停下脚步,心中有了定计,但还是冷声敲打道:“疯子。”
谢临川低头退开半步。
“末将失言,请大帅降罪。”
陈武看着他,眼里的怒意没有消退,反倒多了几分审视。
北朔关时, 这人就是这副平淡神色说出了三更人性之策。
危险归危险,至少他给出的中策确实能用。
陈武坐回书案后,拿起军令册。
“上策绝不可行,今后休要再提。”
“诺。”
“本帅用中策。”
陈武翻开军令册,“京营为中军,常州败军编为一军做前置,冀州各部负责工事和粮道,分化三军,以待齐欢。”
谢临川拱手领命。
他拿起令牌,在案上轻轻一扣。
“你的黑山兵马也要重新编入调度,明日整军,你亲自带人来领令。”
谢临川拱手:“末将遵命。”
他转身走向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