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卡车在省军区培训基地门口停稳。
苏锦言提着帆布包跳下车,抬头看了眼那栋三层红砖楼。
报到、领铺盖、拿教材。她被分到“政策法规”第三学习小组。
前两天,苏锦言一直很安静。
上课坐后排,吃饭去最晚。别人聊天时,她翻后勤处的历年红头文件。
两天时间,她把培训班的底细摸清了。
能进这个班的都不简单。公社小学的骨干教师,野战医院的护士长,各驻地挑上来的尖子。
最惹眼的是两个女人。
周敏,齐耳短发,穿一件没军衔的旧军呢大衣。那是校官级别才配发的制式。第一天食堂供应高粱米饭,她端着饭盒直接敲了大师傅的窗口,当场指出副食品补贴没发放到位。
程文静,瘦弱,话少。别人聊天她看书,别人休息她抄黑板。笔记本上用红蓝双色钢笔画满了逻辑图。
第二天傍晚,食堂。
周敏端着飘着两片菜叶的清水汤坐到苏锦言对面,筷子搅着汤底:“这培训班的伙食标准降了。上个月驻地开会,定的可是每餐一荤一素。”
苏锦言咽下一口粗糙的高粱米饭,抬眼看她:“后勤处上周发了补充通知。为了支援北方抗灾,各单位副食品定量扣减百分之十五。培训基地把省下来的肉票折算成面粉,发到了家属互助组。”
周敏筷子一顿。
“你把补充通知都背下来了?”
“文件就在报到处左手边第二个宣传栏上贴着。”
周敏笑了,伸出右手:“周敏。省军区后勤二科干事的家属。”
苏锦言握住:“苏锦言。基层连队参谋家属。”
程文静端着饭盒路过。苏锦言从兜里掏出一瓶没开封的英雄牌蓝黑墨水,放在桌角:“程姐,你的钢笔漏水。这瓶先拿去用。”
程文静看了看自己沾着蓝色墨迹的食指,从口袋里摸出两角钱压在饭盒底下:“谢了。我叫程文静。”
三个人都没多余的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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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
政治部宣教干事刘建国站在讲台上,黑板上写着一行粉笔字:
**军属在驻地遇到政策执行不到位的问题,怎么办?**
教室炸开了锅。
“找随军办要个说法!”
“去互助组闹,闹大了领导就出面了。”
“实在不行给军区写检举信。”
刘建国双手按在讲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七嘴八舌的军嫂。
他敲了敲黑板擦。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
“咱们是政策骨干,不是街头泼妇。”刘建国目光扫过全场,“光会闹,解决不了问题。谁还有建设性的想法?”
教室安静下来。
周敏举手站起来:“直接找政策执行单位的直属领导。口头反映情况,要求限期落实。不落实就越级上报。”
刘建国点点头,又摇摇头:“抓住了重点,程序不对。口头反映没有凭证,越级上报容易引发驻地干群矛盾。”
周敏坐下。
苏锦言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举起右手。
“第三组,苏锦言。”刘建国翻开花名册,“你来说。”
苏锦言站起身。她没穿那件显眼的灯芯绒棉衣,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三步走。”
声音不大,咬字极准。
刘建国抬起头。
“第一步,定性定责。”苏锦言看着黑板,语速平稳,“不找领导,找负责办事的干事。核对当月下发的红头文件编号,确认政策没有被上级临时修改。查明事实。”
周敏转过头,盯着苏锦言。
“第二步,书面留痕。不闹事,不口头反映。”苏锦言继续说,“依据《随军家属安置管理办法》第七条,填写标准化的情况说明表。一式两份,递交随军办,要求盖章回执。固定证据。”
教室里只剩下苏锦言的声音。
程文静手中的钢笔在纸面上飞速记录。
“第三步,闭环反馈。拿着回执找互助组主任调解。政策确实执行不到位,要求对方出具书面整改期限。逾期不改,再带着这些凭证,向政治部纠察科提交书面材料。”
苏锦言双手自然下垂,目光直视讲台:“程序正义。”
三步。
滴水不漏。
把扯皮打架的基层纠纷,直接升维到了现代化办公的合规管理流程。
刘建国站在讲台上,看了苏锦言足足十秒。
他拿起红笔,在花名册“苏锦言”三个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五角星。
“坐下。”刘建国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大家都把刚才那三步记下来。这才是我们干事培训班要学的东西。”
中午下课。
周敏走在苏锦言旁边,撞了撞她的肩膀:“你脑子怎么长的?一套一套的,把老刘都给镇住了。”
“看文件看多了。”苏锦言语气随意。
“你少蒙我。”周敏上下打量着她,“没在机关里待过几年,总结不出这个条理。等结业考核完,你要是拿不到干事编制,我跟老刘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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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
培训基地的水房外,冷风刮得铁管呜呜作响。
苏锦言端着搪瓷盆洗衣服。
门口传来脚步声。
同驻地后勤车队的老赵披着棉大衣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卷,塞进苏锦言手里。
“小苏,这是你家小妹让我给你捎的东西。”老赵压低声音,“驻地那边不安生。你心里有个数。”
老赵洗完手匆匆走了。
苏锦言端着脸盆回到宿舍。
屋里其他人都睡了。
她拉上床帘,打亮手电筒,解开布卷。
里面是几张粮票,还有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是陆小云写的。
“嫂子,你走第三天。妈和赵大妈把张主任堵在办公室了。她们说你抛弃老人,卷了家里的钱票跑出去享福。赵大妈还带了三连刘大姐那帮人串联,明天要在全院大会上批斗你,要把你的名额拿掉。”
手电筒的光打在纸条上。
苏锦言看完,将纸条折好,捏在手心。
鱼咬钩了。
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早。
她掀开被角,拿出那件灯芯绒棉衣,手掌贴在粗糙温暖的布料上。
明天省军区后勤部有一场公开的干事选拔动员会。
家里那群人闹得越大越好。
事情闹到军区,才够格拿来祭旗。
苏锦言按灭手电。
床帘外,走廊里传来巡夜人员的脚步声。她闭上眼睛,指尖摩挲着那张纸条。
纸条边缘有被反复折叠的痕迹。陆小云写字时肯定很紧张,有些笔画都戳破了纸面。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
明天那场动员会,省军区后勤部的处长会到场。
驻地家属院那帮人要批斗她,闹到张主任那里算什么。
得闹到省军区去。
苏锦言重新合上眼睛。手心里的纸条被捏出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