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脚印让程天破一晚没睡好。
他在祠堂里翻来覆去,把包袱里的白幡和炭骨看了又看。那根炭骨上的符纹跟他在铜镜上见过的几乎一样,出自同一种手法。布这个局的人显然跟千年前封印凤璃的人脱不开干系,不是同伙就是后人。
凤璃在灯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夜。程天破拿话引了她几次她都没接茬,只在最后快要天亮的时候忽然冒出来一句:"他写的'圣女故人',是在跟我说。"
"谁?"
"布这个局的人。"凤璃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但底下压着什么,"他认得我,或者认得出这盏灯。他在引我们往前追。"
程天破把包袱扎紧,天亮之后去跟那个老太太告了别。老太太站在门口拉着他的手千恩万谢,说昨晚看见天上有光往西边去了,村里的鸡今早叫了,狗也出声了,十年了头一回这么热闹。程天破笑笑,让她把村里那二十七户人家照顾好,就背起包袱出了平安村。
平安村西面是一条山道,顺着山脚蜿蜒往前。程天破顺着那行脚印走了大半天,脚印在一个岔路口忽然消失了。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个指向西边的箭头,底下有一行小字:"盘龙镇·三十里。"
"盘龙镇。"凤璃把这名字念了一遍,语气有点古怪,"我好像听过。"
"什么时候听的?"
"不记得了。好像是很久以前有人提过一嘴。"凤璃顿了顿,"走吧。那人在引我们去。"
程天破顺着官道往盘龙镇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盘龙镇比青河镇大不少,街上还开着几家铺子,行人三三两两地走,烟火气浓。程天破找了家便宜的小客栈住下,要了间最边上的房,把门一关就把青铜灯掏了出来。
"你看这个。"他把那面白幡铺在桌上,又掏出炭骨和那只从戏台底下挖出来的木匣子。
凤璃现出身来坐在桌沿,低头端详那面白幡。她的指尖划过"渡魂"两个字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眉头微蹙,像是在跟脑袋里什么模糊的东西较劲。
"这个字迹……我见过。"她慢慢地说,"写这面幡的人,手劲很重,落笔的时候会有一个微微的停顿。写'渡'字最后一捺的时候会往上挑一下。"
程天破凑过去看,果然,"渡"字最后一捺的末端有个极细的上挑痕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能认出是谁写的?"
凤璃摇头:"认不出。但我知道这个写法,像是一段被压了很久的记忆,忽然浮了个泡泡上来。"
程天破没追问,把东西收好。他正打算出去找口吃的,客栈楼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桌椅翻倒的声响和女人的惊叫。他推门出去探头往楼下看,只见客栈大堂里围了一堆人,中间坐着个哭哭啼啼的年轻女人,边上站着个拍桌子骂街的中年男人。
"……我家那口子!三天前出门去盘龙书院接孩子,到今天都没回来!书院的人说压根没见过他去!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就是,我家男人也是!说去书院看儿子,一去就没影了!"
"还有我弟!也是从书院那条路走的,人没了!"
程天破站在二楼栏杆边上听了片刻,眉头慢慢皱起来。不止一个人,好几个家庭的男人都去盘龙书院之后失踪了,时间集中在最近这半个月。他正想找个人问问书院的事,脚下忽然一绊,低头一看,是他从包袱里滑出来的那盏青铜灯。灯盏里蓝焰猛地跳了一下,颜色从幽蓝变成了暗紫,又迅速恢复了原样。
凤璃的声音贴着他耳根响起来,又急又低:"不对。这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怨气。跟平安村戏台一模一样的味道,但比那个浓了十倍。"凤璃的声音有些发紧,"有人在用同样的手法布阵。而且这个阵比平安村的更成型,阵眼就在……"
她的话忽然断了。程天破只觉得手里的青铜灯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往下拽了一下。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眼前一花,客栈大堂里的喧哗声、人声、灯火——所有东西在他眼前飞快地旋转着碎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等他重新站定的时候,周围已经全变了。
客栈没了。夜色深浓,他站在一片开阔的庭院里,脚下是青石板铺的地面,四周种着几棵老槐树。庭院正前方是一座飞檐翘角的楼阁,黑漆漆的门窗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借着月光能看清四个字——
盘龙书院。
程天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还穿着自己的衣裳,青铜灯还攥在手里。他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做梦。
"凤璃!"他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低头看灯——蓝焰还在,安安静静地燃着,可火焰的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像是跟他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伸手去碰灯盏,指尖传来一阵钝钝的麻,像穿过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凤璃!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灯焰闪了一下,像是回应。但她的声音没有传过来。
程天破的心沉了沉。他举着灯往书院门口走,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陈年的墨香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一间宽敞的讲堂,摆着几十张矮桌,桌上放着纸笔和书册,油灯还亮着,像刚刚还有人在上课。程天破绕着讲堂走了一圈,在最后一排的矮桌上看见了一本书,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负心人》。
他翻开书,里面的字迹是手抄的,笔迹工整。第一页写着:"盘龙书院刘生者,负同窗周女之情,另娶高门。周女投水而死,葬于书院西侧荷塘。此后书院夜夜传出女子哭声,遂废。"
程天破把书合上,转身往西侧走。讲堂后面是一条回廊,回廊尽头果然有一片荷塘。月光照在水面上,荷叶枯了大半,几只残梗斜斜地立着。他走到荷塘边上蹲下来,水面映出他的倒影,头顶的月亮碎在水波里,晃晃悠悠的。
然后水面碎了。
他的倒影忽然变了一张脸。浓重的油彩、弯弯的眉眼、殷红的嘴唇——花旦招弟的脸从水底下浮上来,对着他笑。程天破猛地往后一仰,还没来得及起身,水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他脚踝,那只手湿淋淋的惨白,指甲漆黑,力气大得像铁钳。
程天破被拖了下去。
水灌进鼻子嘴巴的瞬间他觉得自己要完了。可下一秒,一只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手从上方伸下来攥住了他的后领子,把他整个人从水里拎了出去。
他呛了一大口水,趴在地上咳得天昏地暗。咳完了抬头一看,凤璃正站在他面前。她的身影比他记忆中淡了一些,半透明的程度又回到了刚认识时那样,但她确确实实站在那里,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还没松开。
"你——"程天破又咳了两声,"你怎么进来的?"
"这书院的屏障对魂体没那么管用。"凤璃松开他,扫了一眼四周,"我跟你的契还在,只是被隔了一层。我能找到你。"
她说着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荷塘的水面。水面泛起一圈金色的涟漪,涟漪下面隐约能看见水底沉着一件红色的东西——一件女式嫁衣,在水底幽幽地散着暗沉的光。
"这就是阵眼。"凤璃收回手,"有人在这荷塘底下沉了一件嫁衣,用那女人的怨气做引子,给整座书院布了迷魂阵。进来的人会被困在戏里,一辈子演完那出负心人的戏。"
程天破想起刚才那本书上的内容:"周女投水?她喊冤了几十年,被人在水底下压着不让上来。"
"嗯。"凤璃站起来,面色凝重了几分,"这阵法比平安村的精细得多。戏台是摆在明面上的,这里整座书院就是一个戏台。进来的人会被安排一个角色,演完了才能出去——可这台戏永远不会演完,因为男主角永远没法'回头'。"
程天破琢磨着她这话,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个负心的书生,是我?"
凤璃看了他一眼:"戏里的男主角是个负心人,结局是死在荷塘边上。你被拉进来的时候已经定了角色,你出不去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把那个'负心'的壳子演破了。戏文是死的,人是活的。编戏的人把'负心书生'写成了死路一条,可真正的负心人——"凤璃顿了顿,"是有可能回头的。"
程天破把这几个字嚼了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荷塘边上的雾气越来越浓了,书院的轮廓在雾里渐渐模糊。他听见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忽远忽近的,尖尖细细的,像针扎在耳朵上。
"走吧。"他把青铜灯举起来,蓝焰映着雾气,"我去会会这个负心人。"
穿过荷塘边的回廊,雾气后面果然又出现了一座戏台。跟平安村那座不同,这座戏台是砖石砌的,结实高大,台面上铺着红毯,两侧的柱子上刻着对联:"演尽人间离合事,唱完千古负心人。"
台上站着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穿着青衫、戴着方巾,手里捧着一卷书,面白无须,神情温和。他看着程天破走过来,居然还对他拱了拱手:"兄台可是来听戏的?"
程天破站在台下看着他:"我来看人的。你是刘生?"
书生的笑容顿了一下:"正是在下。"
"你害死了一个姓周的姑娘,你知道吧?"
书生的脸色变了。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垮下去,嘴角往下塌,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她——她不该死。她不该——"他攥着书卷的手指节发白,"我娶了高门之女,也是家中之意。我也没办法。她不该投水的,是她自己想不开——"
"她想了十年了。"程天破打断他,"在这荷塘底下,想了十年了。你困在这戏台上演了十年的'负心人',十年了,你回过一次头没有?"
书生愣住了。他站在台上,手里那卷书啪地掉在地上。他看着程天破的眼睛,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
程天破把青铜灯举高了些,蓝焰跳动着,映着他自己的脸。他的声音放轻了:"回头不见得能弥补什么。但你不回头,她就永远沉在水底下。"
书生站在台上,青衫在夜风里飘了飘。他慢慢转过身去,面朝着荷塘的方向。那一瞬间程天破看见他的背影像在融化——青色的衣袍上浮出一层淡淡的金光,整个人一点一点地变淡,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朝着荷塘的方向走下去。
他还没走到塘边,水面忽然哗啦一声裂开。那件沉在水底的红嫁衣从水面上浮了起来,湿淋淋的,滴着水,裙摆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花。嫁衣里裹着一团青白色的光,那光芒一出现,书生的影子就彻底散了。
那团光在荷塘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朝着天上飘去了。程天破仰头看着那团光升到半空中,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又酸又胀的感觉。他没有拦。那团光走了,嫁衣落回水里,整片荷塘的雾气在那一瞬间散了。
书院的门窗同时打开了。冷风吹进来,吹散了满屋陈年的墨香和怨气。程天破站在荷塘边上,低头看着水面——水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看见凤璃站在回廊那头的月光里。她半透明的身影像一张薄薄的剪影贴在那片白墙上,见他看过来,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你又渡了一个。"她说。
程天破走过去,跟她并肩站着。月光洒满庭院,书院的匾额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那些尘封的怨气像被一场夜雨洗过,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来:"你今天在荷塘边上说'编戏的人'——你觉得背后布阵的跟平安村那个是同一个人吗?"
凤璃点头:"手法一样。用亡魂的怨气做养料,用阵眼困住它们,把整件事包装成一个'戏'。这个人很擅长用'戏'来做容器。"
"为什么是戏?"
凤璃想了想,说:"戏是假的。台子搭起来、锣鼓敲起来、演员上了台,观众心甘情愿信了那故事是真的。假的比真的更容易让人放下警惕。"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我当年死的时候,也像是被人编进了一出戏里。"
程天破没有接话。他站在月光里,看着凤璃半透明的侧脸,忽然觉得她的轮廓比在平安村时又清晰了一点点。那道金纹沿着她的下颌线微微亮了一下,像在替他说什么他说不出口的话。
书院深处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