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天的梆子刚敲过,席慎提着灯笼,一个人站在李府绣楼的门口。
白天这里围满了人,衙役、仵作、看热闹的百姓,吵吵嚷嚷的,连空气都是浑浊的。可现在,整座绣楼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风吹动窗棂的吱嘎声,和灯笼里烛火跳动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席慎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门槛慢慢往上移,一寸一寸地扫过门框、门板、门环。
白天他来过一次,但那会儿人多眼杂,温景珩又在场,他不好表现得太仔细。更重要的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以他趁着夜深人静,又来了。
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好久没上过油了。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脂粉和香灰的气息,三种味道搅在一起,闻久了让人觉得头晕。
席慎把灯笼举高了些,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地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痕迹,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尸体已经被搬走了,但地面上还用白灰画出了死者倒下的轮廓,轮廓线歪歪扭扭的,看得出画线的人手在抖。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地面上的血迹,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粉末——这是仵作用来固定血迹位置的石灰粉,防止现场被破坏。
席慎站起身,开始绕着房间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目光像梳子一样,从墙壁梳到家具,从家具梳到地面,再从地面梳到天花板。
床榻上的被褥凌乱不堪,枕头歪在一边,被角垂到地上。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成了焦炭,灯盏里残留着半凝固的灯油。
席慎拿起灯盏,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灯油是满的。
也就是说,案发当晚,这盏灯根本没点多久。要么是李灵玉早早睡了,要么是有人在她入睡之后吹灭了灯。
如果是后者,那凶手一定很熟悉这间屋子的布局,才能在黑暗中精准地完成一切。
他继续往里走,走到窗边。
窗户是关着的,从里面插上了插销。他试了试,插销很紧,需要用点力气才能拔出来。这说明窗户确实是从内部锁死的,不存在外面有人用铁丝之类的东西拨开插销的可能。
席慎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楼下是一片空地,种着几棵桂花树,树枝刚好伸到二楼的高度。如果身手够好,确实可以从树上翻进窗户,但前提是窗户必须开着。
可窗户是关着的,插销也是完好的。
所以,凶手要么是从正门进来的,要么……根本就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席慎的目光落在窗沿上,停住了。
窗沿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浅到他差点以为是木头本身的纹理。但他蹲下来仔细一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是一道指甲划痕。
很细,很浅,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窗沿上用力刮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印记。痕迹的边缘微微翘起一小片木屑,木屑的颜色比周围的木头浅,说明是最近才留下的。
席慎伸出自己的手指,比了比那道划痕的位置和角度。
如果是站立状态下,手自然垂落,指甲划过窗沿的角度应该是斜向下的。但这道划痕是横向的,而且位置偏低,更像是有人趴在地上或者蹲着的时候,用手撑着窗沿想要站起来,指甲不经意间刮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李灵玉倒在地上,腹部剧痛,血流不止。她拼尽最后的力气,爬到窗边,想要呼救。她伸手去够窗沿,想要撑着站起来,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指甲在窗沿上刮了一下,身体滑落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席慎闭上眼睛,把这个画面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就意味着——李灵玉死的时候,并没有立刻毙命。她挣扎过,反抗过,甚至试图求救。
这和邪魔作案的特征完全不符。
三年前的卷宗里记载得很清楚,所有死者都是一刀毙命,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因为那个魔头的手法太快、太准,受害者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死了。
可李灵玉的案子不一样。
她有挣扎,有反抗,说明凶手的手法不够熟练,或者说,凶手的心理素质不够强大,没能一击致命。
这不是邪魔作案。
这是人做的。
而且是一个认识李灵玉、能够接近她、让她放松警惕的人。
席慎站起身,把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
他想起白天查看李灵玉尸体时的一个细节——死者身上的衣物虽然凌乱,但没有撕扯的痕迹。如果是陌生人强行闯入,衣物上多少会留下拉扯的破损,可李灵玉的衣服完好无损,甚至连扣子都是完整的。
这说明,她是自愿脱下衣服的。
或者说,她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突然袭击的。
席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床榻上。
被褥凌乱,枕头歪斜,床单上有一大片血迹,主要集中在床铺中间的位置。如果李灵玉是在床上被袭击的,那血迹的位置应该是喷溅状的,而不是这种大面积的浸润。
可床单上的血迹是浸润的,说明她在受伤之后,在床上躺了一段时间,血液慢慢渗透进了被褥里。
席慎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案子的细节,每一个单独拎出来看都很正常,可一旦放到一起,就处处透着矛盾。
他重新走到窗边,再次检查那道指甲划痕。
这一次,他发现了一个更重要的细节——划痕旁边的窗沿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斑点。
很小,比芝麻粒还小,如果不是他凑得足够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块斑点,指尖沾上了一点点暗红色的粉末。他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是血。
而且没有被清理过。
席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凶手在清理现场的时候,漏掉了这个地方。
或者说,凶手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地方。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白绢帕,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血迹连同周围的木屑一起刮下来,包好,放进怀里。
这是目前唯一的物证。
虽然很小,但只要找到能够匹配的人,就是铁证。
席慎深吸一口气,吹灭了灯笼,走出绣楼。
外面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绣楼的窗户,那道被他重新关好的窗户,在月光下像一只紧闭的眼睛。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凶手真的是李灵玉认识的人,那这个人,一定就在他们身边。
说不定,今天白天还出现在案发现场,站在人群里,看着他查案。
甚至有可能,还跟他打了招呼。
席慎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领,快步走出了李府。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之后不久,绣楼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缓缓站了起来。
黑影看着席慎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跃下屋顶,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