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对岸打开的门没有关。
头锅、二锅并行,药底混合在一起,熬出更稠的汤汁。撤掉一口锅以后,在灶台上留出一个空位,邱婆把锅具收拾整齐后盖上锅盖。最后的一口也撤掉了,只留下一口小锅留给还没有出来的几户人家,下面用的是文火。
天还没亮的时候,沟沿这边就有人了。
有的拿着篮子,有的拎着水罐,还有的两手空空而来。不靠近灶台,隔开矮栏杆站着一排,目光望着水沟那边。守在一线的六名乡勇都站在木栏边上,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云阿璃是第一个到达沟沿的。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在旱沟那边蹲下身来,翻开书页之后从头往下看。
验收的时候,一户一户地进行。
从东头赵家开始。隔着沟叫一个人的名字,另一头就会有人回答,她又问了晚上的咳嗽次数、天亮之后体温是否下降、粥能不能端起来等。问完之后,她就用炭笔在册子上原来的一道符号后面加上一道符号,两道变成三道。
“三道。”她说,“可以自己走路了。”
那头答应了一声,拿过两件衣服走到沟边上去了。
一名男子站在木栏前问道:“我媳妇家的情况怎么样?”
“两处标记之后再等一晚。”云阿璃翻过一页说,“她昨天晚上咳嗽过几次吧?回去听一听,咳嗽停止的时候我就画上。”
汉子搓了搓手,退到一旁,并没有走开。
问到上午的时候,册子里三道的记录已经有七八家了。云阿璃把册子合上之后放在怀里,走到木栏边去,给六个守线的乡勇点了个头。
“这三家的话,可以出来。”她说,“木头的栏杆撤掉之后,在第三道地方做上标记。不填旱沟,人自己来走。”
乡勇问到:“能抬起来吗?”
“不能抬起来。”云阿璃说,“要抬一个人的话,其他人就会以为病好了可以回家了。自己走吧。”
乡勇开始行动了。
将横梁一根根地取下,使架口处出现大约三丈宽的空隙。搬开横木之后,下面的湿土就露出来了,旱沟的沿还存在,沟底的碎石也能够看得清楚。守线的人退到山坡上,分成两行,中间的道路空着不走。
空场上呆了半刻钟也没有人动。
沟对面最近的一扇门先响。
一个老人从老屋里走出来。人很瘦,走得不快,手里拿着一只瓦盆。盆里空的,沿子缺了一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下坡之后到了旱沟边,先把脚试了一下沟沿的泥土是不是湿润的。
“稳住。”这一头有人喊。
老汉没有开口。将瓦盆移到另一只手上之后,抬腿一步步地踩在沟底的石头上走过来。走到中间一块石头那儿的时候停了下来,喘了两口气之后又继续往前走。到沟这边之后,把瓦盆放在地上,扶着膝盖站稳了之后才抬头看了看灶口那边。
屋檐下面的几堆谷子还存在着,每堆的开口处都有草把着,堆旁还摆放着石碾子。
后面的汉子也一起下了台阶。前几天他咳嗽得直不起腰来,一咳嗽就整晚,今天下到沟边的时候,脚下带风。上了沟沿之后,并没有先看人,而是望着自己那一片土地。地头的篱笆还在,篱笆里面的红薯藤也还是绿色的。站了一会儿之后,他就慢慢地走到灶台旁边蹲了下来,然后拿起一把坏了的锄头来玩。
“下地劳动。”一声吆喝就把灶台前添柴的人都给叫醒了。
这边有人笑出声来。
人们一窝蜂似的从沟里走出来。有的妇女抱着孩子,有的年轻人搀扶着老人。走到灶台边的时候就把碗放在灶台上的木板上。有的有缺口的,有的描边的,还有用竹筒作碗的。阿依坐在灶台上,一只一只地数着,数完一遍又数一遍。
“已经全部收集好了。”她站起身来,“一根也没有缺少。”
三手指着名册走过来,站到灶台上。没有坐在灶口,先到沟沿处看了个究竟,回来之后才在本子上记下:“某日某时,沟那边还有几户人家,当天归户又有多少户。”写完之后就把本子夹在腋下,站到一旁去了。
“灶台上的一锅是给谁准备的?”有人提出疑问。
“老屋还有几家,还没有到三道。”阿依说,“记号一道的时候要继续喂养。”
下午的时候火焰就变得很大了。
晒场中间是空地,很明亮。各家把沟这边穿过的衣物都拿到灶台前。补了三次的短褂、有露絮的老棉被、小孩穿的一件夹袄、一双草鞋,一堆一堆地堆在干草上,堆到膝盖处。
有人不理解地问道:“都已经出来了,还要烧它干什么。”
“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很干净了。”云阿璃蹲在草堆旁边,把旁边几张衣服往里面压了压,“这些衣服在沟那边穿了几十天,都有些生病了。沤来沤去,受害的还是自己。”
提问的人不再说话了。
邱婆从灶台里面捞出一勺油。油浇在草堆下面,干草一缩就冒起一缕白烟。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拿过火种来,在地上点燃了它。
火焰舔着草地,渐渐升高,约莫有一米多高。烟带着焦布的味道把药气压下去,向四处扩散。围在四周的人被热气逼得向后退了半步,有的又往前凑,有的人用手绢遮住脸,眼睛仍然盯着火中那些一叠一叠的布片。
火是由陆沉舟点燃的第一把,他自己也没有丢掉。
“请你。”他把手里面的短褂给云阿璃。
云阿璃接过之后抖了两下。这件短褂已经补了三次,针脚很不整齐,肩膀处的布料都已经磨薄了。她走到火边,一放手,短褂就掉进了火里,火焰把一半吞没,布片蜷缩起来,发出焦烟。
陆沉舟拿来了灶台旁边的拨火棍,在火堆中拨了两下。下面有一个烧不透的布团,被火烤得发烫,火星子往上冒。之后他才说话。
“这一堆一烧完,沟那边就没有什么病人了。”他说,“再有人拿这三套衣服说闲话的话,就到火旁边站着。”
火堆外面的人一动不动。
学炭记的几个媳妇站在第一排,手里还拿着已经用过的包纸。守在电线旁的乡勇们站在左边,肩上的横木杠子卸了下来,放在地上。蹲过井台的人也在其中。之前在货栈后面传话的那个闲汉,现在站在火堆外沿第一排的位置上,双手下垂,脸部被火烤得发红,但是并没有后退。火堆旁边有一根柴想要往外滑出去,他伸手将它往回推了一下。
一件又一件衣服穿在了身上。火不落。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有一个妇女从篱笆外面走过来了。
怀里抱着的一床旧被子,被面上的补丁叠着补丁,四周边角已经磨毛了,露出的棉絮呈灰黄色。她在场上走得很慢,绕过了几个围住的人之后就到了火堆旁边。
“他床前的被子也烧了。”她往前一推,被子就往前动了一下。
围着的人可以认出她来。前几天因为这床被子的事,她摸黑把木栏掀翻了,闹得陆沉舟拿灯过来,将冉青的名字写到了册子的第一页上。
没有人接她的茬。
邱婆首先迈出了第一步。她走到那里想要接住那床被子,然后扔掉。
妇人并没有放手。把被子抱得更近一些,然后走到火盆边,弯下腰来,把被子放在火舌能够触及的地方。棉絮先变黑一块,接着就窜起来了,火焰也扑到了她的脸上。直起腰之后就一直站着看。被角卷起来之后,焦气进入了鼻孔,她用手擦了擦眼睛还是站着。
被子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苗也小了一些。她转身之后从人群中挤出去,出了篱笆门也没有回头。
火炉前静悄悄的。
陆沉舟拿过来看了一下病户册。
册子很厚。第一张纸上写着冉青的名字,后面的每一页上面都有一个人的名字、时间、症状等。他将册子摊开之后从头开始往下念。
“报病。”他念道,“家里有人生病了,要向寨子报告,每天都要报告一次。”
“间隔的人。病人过了旱沟之后,灶口在一边,人就在另一边。”
“断路。进进出出的人、走过的路,都归守线的人管。”
“熬制药方。第一锅给病情严重的,第二锅给退了烧的,可以吃饭的人排第三。”
“查验户口。云阿璃逐户查验,三道之后才撤掉木栏。”
“烧衣服。”
“记载在案。多少人,在哪里走,哪里好,都写在纸上。”
他念得很慢,一点也不遗漏。场上没有人讲话,只听到篝火中偶尔发出的噼里啪的声音。
念完最后一条的时候,他就把册子合上,转过身来把东西递给云阿璃。
“从现在起所有的药物之事都交给你了。”他说,“这次岚峒要谢谢你。”
云阿璃伸手去接。
她的手先触到册子的一侧,然后向上一送,册子就稳稳地过去了。她低头把这本册子抱在怀里,并没有抬眼。过了一会,她对陆沉舟点了一下头。
邱婆子首先行动。
她将灶台上放着的火钳拿了下来,在围裙上把火钳两头擦了擦,然后递给对方。
“掌握好火候在你手中。”她说,“不要让它偏。”
云阿璃伸手去拿火钳。
手指刚一触到钳子的尾部,钳子就往下落了。手腕向一边晃动了一下,钳头碰到了灶台上发出叮的一声。
场上没有人笑她也没有人说话。
她握着火钳往手掌心处靠近一些之后再抬头。人的面容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瘦了一圈,眼睛红了一点,并没有落泪。将火钳放在灶口处整理好,开口朝外,和邱婆几十年来保持的一样。
阿依抱着簸箕站在灶台后面。看到这样的时候,她就把脸转过去,在脸上抹了一把。
“簸箕是倾斜的。”云阿璃说道。
“里面是药渣。”阿依把簸箕摆正了,嘴上还硬说,“歪一点也倒不出来。”
大火一直燃烧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
一件又一件地把衣服、被褥、草鞋等都烧成只剩下一堆火炭。乡勇用铁锨将炭灰集中到一块儿,倒上两瓢水之后冒出大量的白气,并且一层又一层地散去。灰也被压住了。
各家各户都带了饭回来。有的走到篱笆边上又转过身来问道:“以后灶口还能不能用了?”
“开启。”阿依说,“没有到三道的几家,还在喝。”
灶台上只有一口小锅了,柴火压得很低,火焰紧贴着锅底。药包用纸包好放在一边。
夜里,在沟口防疫灯熄灭之后。
打开的门从里面关上。门轴发出很长的声音,只差一大半就停下来的时候才把门完全关上。云阿璃站在沟边上拿着一本书看着那扇门合拢下来,看着门缝里最后一丝灯光也被收走了。
前几天她就说开起来感觉不错。
她没有说什么,站了一会儿之后才转身。
晒场那边,阿依将当天使用过的碗一个接一个地摞好。云阿璃走到一边,把册子摊在自己的膝盖上,一页页翻到最后。最后一页还有一半空白的地方,在记号后面留出一点空间。将炭笔放在半张空页的一侧,使笔尖朝向里面。
书斋那边的灯还亮着。
案上放着三张沈棠前几天写的字,一横一竖排列得非常整齐。在第三笔之后又多了一张纸。这张纸是由鹿坪送回来的,折叠了两次,在边角处有很深的印记。陆沉舟拿起一看。第一行是已经停止营业的店铺,第二行是已倒闭的商人,商人姓名后面跟着数字,一直延续到纸张的末尾,只有一部分没有写完。
将纸放回桌子上之后,随手拿起砚台压在了三笔账上面。
灶口账目已经算完了,鹿坪桌上的账才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