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以后, 又过去了多久了呢?其实也才三年而已,可金微却觉得,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她时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苏希的脸,苏希去世的那天,她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看到了苏希,她站在佛教中的六道轮回前,对着自己微笑,一如往昔叫她:“阿微,快来。”
金微站在那里没有动,身为神族的后裔之一,她那时就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她叫她:“苏希。”
多年的好友站在光里,站在没有黑暗的世界里,她好像成为了光,那么多年过去了,每每回想的时候,金微却依旧记不起苏希那个时候的脸庞。好像时间模糊了一切,却始终没有磨灭掉那些伤痛。
“我要走了,时间到了。”再后来,金微记得她那样说,却始终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个时候的苏希,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金微经常会这么想,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过去,不能跨越那条漫长的冥河,她要留在这里,要继续守着苏沫,继续那些未完成的使命。
“可是……我有点舍不得。我总觉得,我的故事也还没完。”零碎的记忆也能形成海啸,只要一回想起来,金微还是会觉得痛得无法呼吸:“小沫长大了,应该知道那些真相了,阿微,如果……如果她突然有一天,说想和某个人结婚,那你就同意了吧……让她继续作为人类活着。”
他们一组,生来就是神族的后裔,关于这点,金微从未怀疑过,在那句话后,她终于开口在河的彼岸问她:“你要去哪儿?入六道轮回的哪一道?”
佛教有六道,天道,阿修罗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金微不知道那个灵魂要去往何方,她觉得,六道容不下她,她入不了任何一道。
“我不在这里了,不在这个世界了。世间的时间并不是总是线性发展的,它们是因果,也是彼此的轮回。我在这里的轮回结束了,要去奔赴下一场相遇。阿微,我们或许还会见面的,在另一个轮回里。”
梦似乎在那里就结束了,她在这头,苏希在那头,她还在这里,她知道那一切其实并非那么简单。要说私心金微是有的,她的性格低调内敛,远不像苏希那样明媚,可她有自己的坚持,作为看着苏沫长大的长辈,她甚至可以笃定苏沫一定会去夜星的夜海去看苏希——她相信那里有什么被留了下来,在等待着它真正的主人重新将它唤醒。
这个世界上,很少会有人在接近真相的时候转身离去,她做不到。飞船上的环境如同深海般沉寂,仿佛没有一点声音。金微站在房内看向窗外,抬眸只见,她突然看到了外部空气中那些金色的尘埃,然而,她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作为金家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术士,她的时影术同样出神入化,她早已看到了在那个军事基地发生的一切,可,她的内心却毫无波澜。苏希死了,她的父亲也死了,他们都死在了人类的手上。
父亲当年明明都老的再也无法使出时影术了,可却还是赌上了性命,保存了他们一族的火种。他总说,活着就会有希望,一切就还有机会。可,她却从未曾告诉过父亲,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希望,她只要真相,一切事情的真相。
金微的身影像一座活着却又死去的墓碑,她站在那里良久,手里拿着的是刚刚通讯完毕的手环,那里的信息还温热着,可她的心,却早就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了。镜头由远拉近,聚焦在那一行行的字上——和她发完讯息的不是别人,正是银河联邦的范君贤,那数十条信息都是他单方面发来的,而金微的回复寥寥数语,很早之前,他们就再无关系。
父亲生前就不同意他们在一起,金微一向顺从,但她那次也没有轻易妥协,直到后来父亲战死,苏希自杀,她六神无主地试图向范君贤寻求帮助,可那个男人却只是冷淡地说了一句:“这件事水太深了,收手吧,阿微,不要把命搭进去。”
金微和他都是那种不善言辞的人,那个时候的她似乎就懂了,她和范君贤就不是一路人,那个男人没有办法理解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也没有办法理解她身为神族后裔所必须背负的宿命。
散了就散了吧,她金微拿得起放得下。在得知她也参与这次行动以后,多年不再联系的范君贤却像发疯了一样的联系她,可无一例外的,说的都是曾经的那些陈词滥调。他终究还是没能真正理解她,金微在窗前垂眸,她读着那些信息,眼神平静得像个陌生人——
阿微,我听说你和他们一起去了夜星,那里不安全,快回来。那是第一条信息。
阿微,你看到我的信息了吗?为什么不接电话?卡迪尔家族的水太深了!那不是你能面对的!
阿微,你是不是还在责怪我当年的选择?我已经和你解释过了!卡迪尔家族不是一般的家族!他们的历史比谢氏和陆氏都要长久!我不想你和苏希一样死在那里!
阿微!接电话!阿微!
范君贤和自己一样,都是固执的人,只是,金微已经不再执着当年那个男人的选择了。她放下了那段还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的爱情。她恨吗?的确,她责怪过范君贤。可看着苏沫慢慢长大,她发现她自己也渐渐释怀了,她开始理解那个男人当时的选择,所以,她也希望那个男人能成全她。
范君贤和金微不同,在苏希不在的那些日子里,是金微承担起了照顾苏沫的责任,在苏沫谢培然结婚以前,她一直在苏沫身边扮演着慈母的角色。从苏沫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在做着那些梦了,她会将它们画下来,直到苏希调查的事情有些眉目之后,他们就启程去了别的地方。
而其中的一站,就叫——虚无之境,那个以山海经为蓝图构造的世界,虚无之境之上是阿修罗界和神界,虚无之境之下是冥界,冥界里有六道轮回。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凑巧偶然,一切都是有因果和定数的,金微知道,或许在未来的某天,她们一族会回到那里开始新的生活,但,在那之前,苏沫必须学会好好道别。
金微转身开门走了出去,她走的很慢,却始终知道自己将要去向何方——存在于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必然,特别是苏沫和谢培然,苏希当年要她同意那段婚事,一定这个多年的好友知道了什么,就快了……这一切就快了。
她从未像今日这样坚定地相信这个世界之外的世界,是如此真实地存在。
虚无之境……虚无之境……或许,那里才是她们最终的归宿吧?她和苏沫一样,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没有理由回头和退缩。可谢培然和范君贤不一样,她想,如果苏沫足够坦诚,谢培然一定会相信她。
沫夜号上,医疗官夏森正在密切关注杰森的身体情况和各项数值。舱内的人已经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带着氧气罩艰难地呼吸,仿佛随时都会死掉一样,可怕的灭世之力,正在一步步将他带向死亡。
“他要死了。”突然间,夏森听到身后有个声音,语气并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陈述看到的事实。
夏森回头看到了金微。那个女人看起来比自己年长几岁,长相普通,为人十分低调,从上船开始几乎不出房门,而现在,怎么出来了?她来做什么?
“你们现在的医疗水平,救不了他。”金微没有看他,面色平静,她的目光落在了浑身缠满绷带的杰森身上。白色的纱布将他死死包住,只留下一张嘴用来插入导管。对,就是他们,就是这群卡迪尔家族的走狗们,当年参与了迫害族人的事。
她早在那火光中的阴影中看到了一切。无需佐证。
夏森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做的只是用冰冷的器械来维持他的生命特征而已。到了科技如此发达的年代,有些事,人类依旧无能为力。
金微似乎从那个医生的微表情中看出了什么——对于这种人,哪里还需要什么怜悯和道义?
“不要用那种表情看着你的病人。”金微只是笑了一下:“在灭世之力的面前,人类从来都是失败者。你不是第一个对它束手无策的人,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夏森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沮丧:“所有的医疗手段都用尽了,体内的数值却一直降不下来。它们和杰森的细胞完全合二为一,怎么样我都无法将它们分开。”
那是自然,你以为,你在面对什么样的力量?那是神的意志。
“的确如此。”金微点头:“对于普通人来说,你们对它的认知仅仅是一种基因的改写和病变。但,对于宗族人而言,创世和灭世,是两种只能被仰望的存在。”
“我记得你之前是效忠于陆氏,对么?”金微看着夏森,话有所指。
“是,你认得我?”夏森有些吃惊。
“你是苏希的主治医生,我当然认得。”金微对着夏森笑眯眯地:“她去世之前,一直想让我好好谢谢你。”
“不,我没能帮到她什么,没什么好谢的。”夏森摇头,有些汗颜,呐呐开口:“三年过去了,一点进展也没有。每次谢先生问起来,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但是他从未责怪过我。”
是的,将陆氏吞并以后,谢培然仍然继续支持他的研究,和哈因博士一样,他的研究方向也是基因学,但并没有取得那么高的成就。到了谢氏集团,他所有的研究数据都会由谢培然亲自过目,然后会定下下一次的研究方案。相比他现在所拥有的华培拉星球,他对基因的研究和进展更为上心。
“或许,他真有一点自己的私心呢?”金微的笑容不变:“可能只有这样,他才会被某个人需要。”那个医生并没有骗她,苏希生前去过的地方远远不止虚无之境,金微曾记得她提起过,她曾经相邀萧家医术最高明的萧素萝一起同行,却被那个女人狠狠拒绝,她不仅仅是萧加奈的小姨,更是她们有史以来医术最好的医生。
或许……素萝如果当年答应同行,苏希可能根本不会死去。只是那一切,都不可能了。
夏森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一脸不解。这些年,谢培然将谢氏的大部分资金投入到基因工程领域,在医疗方面确实取得了别人望尘莫及的成就。相比之下的芒星却差得很远。
很多次他都听说芒星的两个家族出天价将他们的医疗技术引进,但都被谢培然一一拒绝。他没想过其中的缘由,也不了解其中复杂的内幕。
“你有想过为什么谢氏集团会成为三大家族当中的领头羊么?”金微在问他:“除了吞掉陆氏的那一部分,而关于自身,谢培然也做出了许多改变。从医疗,到军事,再到能源甚至是食物,华培拉都遥遥领先,知道为什么吗?”
对于局势的改变,眼前的宗族女人看得很透彻。她没有放弃当年的选择,纵然这一切推进得都是那样缓慢,但好在,终是走到这一步了。
“因为苏沫。”金微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体内的基因和创,在保护着人类这个物种。”
“什么?!”夏森以为金微在开什么玩笑。
“你没有听错,因为苏沫,人类才有了现在和未来。创可以保护人类受损和病变的细胞,让它们恢复正常,所以许多疾病都得到了改善和治疗,它也可以使地核一直保持运转,让植物在恶劣的环境下仍然可以正常生长,改变气候,让四季分明。所以,你们才可以在三年之内适应华培拉的生活。”
夏森看着她,发现她并无炫耀的意思,才又听了下去。他知道金微说的,全部都是实话。
起初,华培拉的生存环境虽然在所有探测过的星球中为最佳,可它并不完全适合人类居住。远古病毒在一次开采中泄露,数以万计的人被感染,当所有人以为谢氏会将他们像夜星那二十亿人一样被遗弃时,以谢培然为首的科研团队却在短短半个月之内研究出了疫苗,局势得以缓解 —— 那是谢氏来华培拉的第一个危机,死亡人数瞬间降到了一百人以下。从那时开始,人类开始有了重新生活的信心,可是似乎没有人问起在那后面,是谁在推波助澜。
是苏沫。夏森终于知道了答案。而那一刻,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 在经历亲人的离世之后,她还是站在了人类的一方,保护这个在很多方面不如自己的物种。
可,她并不像苏希,她很少笑,不,应该说很少真正地笑,苏沫没有太多情绪表露,完全不像那个温柔,脸上总有笑意的苏希。她冷漠而疏离,似乎对他们有着一种天生自带的隔阂。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不是么?”金微似乎知道夏森在想什么:“苏希和苏沫,本来就是两个人,不用拿去比较。她不是苏希,也没那么善良。”
夏森听到这番话不得不同意:“是的,她杀了杰森。”
“那是他活该。”金微凝眸,神色中也透着几分冷意:“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而他的代价,就是自己的命。”
当她说完这句话,整个医疗仓开始发出一段急促的警报。夏森大惊失色,想要去看那具高度腐烂的肉体的情况,而,金微却在此时及时出声,叫住了他:“别去,让他安静地死吧。”
夏森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她。而,金微并没有重复方才的话语,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 她要让杰森不治而死!
“你这是谋杀!”一向斯文的医生终于暴怒,他甩开了金微拉住他的手,对金微的行为忍无可忍:“我是个医生!不是屠夫!”
或许,在这个医生眼里,没有灰色地带?金微只是淡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她缓缓走上前去,绕开了杰森,来到了那个透明的医疗仓前,在那里,她看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生不如死的男人,并将手放在了玻璃上,而后开口:“当年,你不也是这样,杀了苏希么?”
夏森的整个身体瞬间僵住了,他脸上那暴怒的表情猛然一顿,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好几步,他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又好像想离金微远一点,来保证自己的安全。那一刻,他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他开始不停地喘息来缓解自己心中的情绪和恐惧,那样平静的话语,对他来说无异于一根毒刺,一直扎在他的心头,无法拔出。
“我,我没有杀她!”他沉默了好几分钟才开始艰难地为自己辩解:“是她自己选择了死亡!是苏希自己不让我救她!那个时候她一直在自言自语,说什么这是她欠她的,她说她不死苏沫就活不了了!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辩解是那样的苍白无力,可他说的都是真的。纯白的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人,金微默默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等待着他继续。玻璃印出了她的脸,那样平凡普通的五官,却有着坚毅的力量。
“送过来的时候,她就快死了!她割破了自己的颈部大动脉,全身都是血!金色的血!那血液中蕴含着灭,足以毁掉夜星和人类成千上万次!她看出了我的害怕,让我放弃为她治疗!”夏森的大脑飞速转动,回想着当年苏沫生前的最后一幕,:“她去世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不是陆连离而是谢培然!我劝过他让他不要进去,那里的环境会要了他的命!可是他说,他的血液里有最后一道护身符。”
“是啊,护身符。”金微重复着这三个字,自言自语若有所思地喃喃:“因为他的选择,苏希走的很安详。那一刻,她已经没有任何执念了。”
她将苏沫托付给了那个男人,而如今,金微也不希望他们就那样分开。
苏希啊苏希,你没有看错呢,那个叫谢培然的男人,从不曾有过任何退缩,因为苏沫,他一直有着勇往直前的力量和勇气,但,如果他失去苏沫,将以什么样的方式继续前进呢?真可惜,你去世前,似乎没有教会那丫头如何正确地去爱一个人呢。
金微在心底默默叹息,脸上有了一抹悲伤的神情,转瞬即逝。夏森松了一口气,见到金微如此,他便开始相对杰森继续治疗,在他眼里,如果这种治疗手段能让患者有片刻的好转,都是对医疗和人类的巨大贡献,很有研究价值。
然而,当他低下头去看向自己的手环时,他的神色再次凝固了 —— 在灯光的照射下,他看到了手环上杰森的生命指数开始大幅度下降,心率下降得尤为突出,各方面的脏器也开始大面积衰竭,数值异常得吓人,从医多年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又看到医疗舱的影子开始发生了变化,它们动力起来,似乎被什么力量赋予了生命,从下至上,那团黑乎乎的影子爬上了医疗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将整个舱室全部裹住!各种仪器在瞬间失灵,那团黑色的影子将所有的信号全部隔绝在外!那样的场景,就像灭世之力在他眼前重生了一样!
光芒之下必有阴影。
紧接而来的,是杰森几乎疯狂的惨叫和哀嚎,那个将死之人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将要发生什么,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呜咽和求救,而那样的声音依旧小得可怜,几乎没人能听到。
夏森看到有血液从黑影中渗出,而在血液还未完全凝固时就将它吸收得干干净净,黑色的影子一直包裹着医疗舱在蠕动,发出“咕咕”一样的声音,像是人的肠道一般。
它尽情地吞噬里面的那个人,像是从地狱里出来的恶鬼一样,那样不符合科学和常理的画面看着夏森说不出话来。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从开始到结束也不过短短数十秒钟,他又看到那个黑影打开,而里面的一幕让他永生难忘 —— 杰森成了一具带血的新鲜白骨,残留的皮肉还挂在骨头上,依稀可见内脏的碎片,血液已经完全被吸干了,那样的不完整躯体,似乎是一具还没处理干净的人体标本,到处都是那些残缺不堪的脏器组织。
他不是没见过尸体,只是……以这种方式死去成为尸体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我很仁慈了,不是么?”金微看着自己的杰作,将影子收回到了医疗舱的下方,它最初的位置,在那里,它仿佛不曾有过生命,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没让他继续受苦。”
谁说那只是苏沫一个人的复仇?她复仇的心情,可一点也不比那丫头少。
然后,金微转身离开,只留下了还未回过神来的医疗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