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湘市南区，一家老牌影院门口。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着，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霓虹灯的彩色光影。刘飞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等雨小了一点才推门下车。
刘飞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头发难得打理过，比平时整齐一些。金佑振穿着深灰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用手拨了一下，但没有拨好。
“你头发翘起来了。”刘飞看了他一眼。
“算了，反正是看电影。”
两个人并排走进影院大厅，灯光是暖黄色的，地面铺着深色的地砖，擦得干干净净。大厅里人不多，取票机前面排了三四个人，旁边的小卖部有人在买爆米花，黄油和焦糖的甜香混在一起，飘在空气里。
刘飞去取了票，两个人往放映厅的方向走。
金佑振走着走着，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前面不远处。
售票处旁边的休息区，摆放着几张深棕色的皮沙发，一个人正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低头看手机。他穿着黑色衬衫，外套搭在扶手上，侧脸被头顶的灯光照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眉骨和鼻梁的影子落在脸颊上，线条干净利落。
金佑振的脚步停住了。
伊旭哲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年纪看上去三十出头，穿一件灰色卫衣，头发剪得很短，正在跟伊旭哲说话，脸上带着笑。伊旭哲抬起头来回应他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很淡的那种。
金佑振站在过道中间，目光定在那个画面上，脚像钉在地板上一样。
刘飞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金佑振没有回答。
那个灰色卫衣的男人又说了一句什么，伊旭哲侧头听了，然后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自然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样子。
金佑振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认不出来那个男人是谁，没有见过，没有任何印象。但那个画面扎在他眼睛里，刺得他胸口发紧。
刘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伊旭哲。
他愣了一下，偏头看了看金佑振的表情，然后轻声问了一句。
“你认识那个人？”
“……认识，他是哲华董事长，也是我们天兰合作公司。”
“哦，原来他就是哲华成功人士，那个跟他坐在一起的？”
“……不认识。”
金佑振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伊旭哲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然后那个灰色卫衣的男人站了起来，伊旭哲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往放映厅的方向走，正好跟金佑振和刘飞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金佑振想转身走，但他没有动，脚像是被什么定住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伊旭哲走到一半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目光掠过前方的人群，然后停在了某个点上。
他看到了金佑振。
他的脚步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旁边灰色卫衣的男人完全没有注意到。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金佑振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旁边还有刘飞和那个灰色卫衣的男人。
伊旭哲的目光从金佑振脸上移到刘飞脸上，然后又移回来。
“金设计师，来看电影？”
声音不高，很平，像在电梯里碰到一个不太熟的同事时会说的那种话。
金佑振的喉结动了一下。
“嗯。”
他点了下头，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旁边那个灰色卫衣的男人身上。
伊旭哲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没有主动介绍，只是侧过身朝那个男人微微示意了一下，像是在说“走吧”。灰色卫衣的男人笑了一下，跟伊旭哲一起往放映厅的方向走了。
两个人从金佑振身边经过的时候，金佑振闻到了伊旭哲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上次在饭桌上闻到的一样。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刘飞站在他旁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
“那个人是谁啊？”
“……不认识的人。”
金佑振没有回答，过了两秒才说了一句。
“进去吧，电影快开始了。”
他迈开步子往放映厅的方向走，步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刘飞跟在他旁边，没有再问。
电影讲了什么，金佑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坐在黑暗里，银幕上的画面在动，光影在他脸上变幻着，他的眼睛看着屏幕，但视线是涣散的。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画面。
伊旭哲和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并肩坐着，男人说了一句什么，伊旭哲偏头去听，侧脸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介绍那个男人是谁，只是侧了一下身，示意对方走了。
他看见金佑振的时候，眼神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像看见一个普通的熟人。
金佑振坐在电影院的黑暗里，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伊旭哲已经可以跟别人一起看电影了。
七年前，他们每个周末都会去电影院，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藏在扶手下面偷偷牵着，伊旭哲会在他耳边轻声说剧情，热气喷在他耳朵上，痒痒的。
现在伊旭哲身边坐的是别人了。
银幕上有一场戏演到了高潮，音乐声响起来，整个影厅都沉浸在那种情绪里面，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金佑振坐在那里，眼眶有一点热，但他忍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难过什么。
他早就知道伊旭哲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回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可是真正看到的那个瞬间，所有的准备都垮了，像沙子堆起来的城墙，被一个浪头就打没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灯光亮起来，观众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金佑振坐着没动，刘飞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金佑振才站起来。
“走吧。”
他们走出放映厅的时候，大厅里人已经不多了。
金佑振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伊旭哲。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他还是怕看到他。
他低头往门口走，刘飞跟在他旁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金佑振。”
他停住了。
但他没有回头。
“……伊董。”
他喊了一声“伊董”，声音很平，像在应一个工作上的招呼。
伊旭哲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旁边没有那个灰色卫衣的男人了，只有他一个人。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米远，大厅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错了一下又分开了。
伊旭哲看着他，顿了一秒，然后开口。
“下一版图纸什么时候能交？”
他的声音也很平，真的很平，公事公办，像是正好碰上了顺便问一句工作进度。
金佑振的手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
“下周三。”
“好。”
伊旭哲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步伐从容，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金佑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拐角，把胸口那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
刘飞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了他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了。”
金佑振点了点头，跟着刘飞走出了影院。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面上还有浅浅的水洼，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
他上了车，靠着副驾驶的椅背，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从眼前掠过去。
他没有说话，刘飞也没有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