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晚上十一点。
金佑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睁着，没有睡意。窗帘拉了一半，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影。他翻了两次身，又翻了回来，被子被他裹得有点紧，他松了松，又裹上了。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晚上的画面。
电影院大厅里，伊旭哲坐在沙发上，偏头听旁边那个男人说话，嘴角弯了一点点。他没有介绍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解释什么，就那么从金佑振面前走过去，步伐从容。
金佑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起伊旭哲叫他“金设计师”的时候，语气跟叫其他任何一家合作方的设计师没有任何区别。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床板被翻动时发出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坐起来碰到了床头柜。
金佑振没有动。
他听见隔壁的脚步声，很轻，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有声音透过墙壁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是电话接通之后的说话声。
金佑振侧耳听了一下，然后他安静地躺着，没有打扰。
隔壁房间，刘飞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他刚拨了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对面传来潇逸晨的声音，有一点懒，像是正要睡又被电话吵醒了。
“喂？十一点了你打电话？”
“你睡了？”
“没睡，躺着。你怎么了？”
刘飞沉默了一下。
“没怎么。”
“没怎么你这个时候打电话？”
刘飞靠在床头，手里握着手机，指腹在手机壳边缘摩挲了两下。
“我就想跟你说一声，今天晚上的电影，我看了。”
“好看吗？”
“还行，挺文艺的。”
“你什么时候对文艺片感兴趣了？”
“王哥给的票，我就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潇逸晨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探询。
“那你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刘飞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留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说出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有点意外。他说得很轻，像是没有经过思考就冒出来了，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潇逸晨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也轻了一些。
“那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行。下午对戏的时候你不在，我就自己过了两遍台词。”
“有没有卡住的地方？”
“第九幕结尾那里，有一句节奏不对，我改了一下。”
“改完念一遍我听听。”
刘飞坐直了一点，清了清嗓子，把台词念了一遍。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的。
潇逸晨听完之后停顿了一下。
“比原来顺畅。”
“你也觉得？”
“嗯，你节奏感比刚开始好多了。”
刘飞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笑了一下，很短。
“你夸人还挺不习惯的。”
“那以后不夸了。”
“别，夸。”
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了一小会儿，那种安静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听，只是暂时没有什么必须要说的话。
刘飞靠在床头，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视线落在那道细长的光线上，声音放轻了一些。
“潇逸晨。”
“嗯？”
“明天对戏你还来吧？”
“我哪天没来？”
“我怕你明天有事。”
“没事，明天照常。”
刘飞听到他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那好。”
“你今晚怎么怪怪的？”
“没有。”
“你十一点打电话，说你看了电影，然后念了一段台词，问我明天来不来。你这个状态，不叫怪叫什么？”
刘飞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
“就是有点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刘飞停顿了很久。
“……不知道。”
潇逸晨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那你躺下，闭眼，明天还要对戏，睡不够状态会差。”
“你是在关心我？”
“我是关心戏的质量。”
刘飞笑了一声。
“行，那我睡了。”
“嗯。”
“挂了？”
“挂吧。”
“那你先挂。”
“……你先挂。”
“你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短得像错觉。
然后潇逸晨说了一句“我挂了”，电话真的挂了。
刘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床头没有立刻躺下去，他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柜子上。
他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偏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剪影，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安安静静的。
他闭上眼。
潇逸晨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那种轻的低的声音，跟白天对戏的时候不太一样，像是卸了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隔壁房间，金佑振还醒着。
他听见刘飞的电话挂断了，听见隔壁安静了下来，然后听见刘飞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之后就没有动静了。
他安静地听着那一片安静，睁着眼睛看着墙壁。
隔着一堵墙，两个人都醒着。
他知道刘飞在隔壁跟他一样睡不着，但他没有过去敲门，刘飞也没有过来敲门。
各自都有各自的心事。
那些心事隔着墙壁，沉沉的，安安静静地压着夜。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声音由近到远，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金佑振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道细细的光线。
他轻声说了一句。
“隔阂太多了。”
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然后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上了眼。
隔壁房间里，刘飞也在黑暗中睁着眼。他把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锁着，什么都没有。他把它放回去，又拿起来，解锁，翻到通话记录，看了一眼刚才那个号码的备注“潇逸晨”，然后锁屏，放回去。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刚才那句“明天照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也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两个房间的地板上，各铺了窄窄的一小条。
两个人都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