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热浪尚未彻底升腾,小六子便早早起身,揣着赤金出了村落。
他脚踩筋斗云,往返奔波,一趟又一趟将大批清水、耐存干粮、鲜果糕点尽数运回村长家门前空地,堆得满满当当。
他最后归来时,手里还抱着一整架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晶莹剔透,裹着饱满山楂,显然是将摊贩的糖葫芦尽数买下,藏着自己压抑多年的口腹喜好。
火焰山的孩童们早早围在一旁,个个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盯着酸甜诱人的糖葫芦,不停吞咽口水,小手攥得紧紧的,满眼都是渴望,却又怯生生不敢上前。
张杨晨起走出院门,望见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小六,你这……”
小六子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以为师父是怪自己肆意挥霍、私自买了许多零嘴,连忙低下头,攥紧手里的糖葫芦架子,垂首认错:“弟子知错,弟子不该私自添置吃食,惹师父不悦。”
看着他局促拘谨的模样,张杨无奈摇头,温声开口:“我不是怪你。你看看身边这些眼巴巴望着的孩童,你坐拥满满一架甜食,是不是该分一分?”
小六子猛地抬头,恍然顿悟,瞬间满脸羞愧:“是!弟子愚钝!多谢师父提点!”
他再不迟疑,立刻抬手取下一串串糖葫芦,笑着招呼围拢的孩童:“都过来,人人有份,不必争抢!”
原本怯懦拘谨的孩子们瞬间欢呼着围上来,井然有序接过糖葫芦,小心翼翼含在嘴里,苦涩贫瘠的日子里,终于尝到了一丝甜意,一张张枯黄的小脸,瞬间绽开纯粹灿烂的笑容。
片刻功夫,满满一架糖葫芦便尽数分光。
小六子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嬉笑打闹的孩童,眼底怔怔的,久久没有回神。
张杨缓步走到他身侧,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小六子回过神,眼神澄澈又懵懂,轻声喃喃道:“师父,弟子不懂。从前在灵山,我苦修戒律、闭门悟道,只求修为精进、果位高升,从无半分欢喜。可方才我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给旁人,看着他们开心,我心里…… 比自己吃到还要甜,格外舒坦欢喜。”
张杨唇角扬起温柔通透的笑意,目光柔和望着眼前幡然悟道的弟子,缓缓开口:“傻孩子,这就是你毕生追寻,灵山诸佛却早已弄丢的,真正的神通。”
小六子闻言满眼茫然,下意识轻声追问:“真正的神通吗?师父,那…… 那究竟是什么?弟子修遍七十二变、筋斗云,学过无数佛门术法,从未听过这般神通。”
张杨笑意温润,望着眼前嬉闹纯粹的孩童,缓缓开口:“这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力量。不是斗法杀敌的秘术,不是腾云驾雾的神通,是人心最纯粹的善意共鸣。”
话音刚落,一道稚嫩的身影挤开人群,捧着一碗清亮的井水小跑上前,小手高高举起,怯生生开口:“六、小六哥哥…… 水…… 给你喝。”
这孩子方才分到了糖葫芦,此刻记着恩情,特意端来凉水回馈。
小六子微微一怔,看着孩童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睛,连忙俯身接过清水,眼底暖意翻涌,轻声温柔道:“多谢小弟弟。”
张杨静静看着这一幕,轻声点拨:“看到了吗小六?你方才无私分享,温暖了众人;此刻孩童心念恩情,回馈于你。”
“你予人温柔,人便予你暖意。你成全众生欢喜,众生便记你善意。这便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小六子捧着清水沉思了片刻笑了笑,“弟子多谢师父解惑。”
张杨转头朝院内唤了一声:“吒子、八戒、悟净。”
三人闻声快步走出,齐齐拱手应声:“弟子在。”
“你们三人留下来,陪着小六一同协助村长,把粮食、清水尽数分发给村中家家户户,妥善安顿好百姓。”
四人应声领命,已然迈步朝着堆积如山的物资走去。
张杨侧首看向身旁孙悟空:“悟空,带我前往翠云山,前去求取芭蕉扇,了结火焰山这段经年苦楚。”
孙悟空抖擞精神,抓了抓耳尖朗声应道:“好嘞师父!俺这就带你前去!”
话音未落,天际清风翻涌,三道身影踏云缓缓降落。为首之人英挺凛冽,正是二郎杨戬;身侧温婉女子眉眼娴静,乃是他妻子寸心,一旁清丽温婉的姑娘便是三圣母杨婵。
杨戬一眼望见张杨,满心欣喜快步上前,拱手深深一礼:“师父!”
张杨望着阖家同行的三人,面带些许讶异:“二郎,我早前已准你休假休憩,怎不曾安心留在灌江口陪伴妻眷,反倒特意赶来此处?”
杨戬眉眼舒展,早已褪去往日郁结孤冷,语气坦荡温和:“弟子归家之后,已然与内人解开多年心结,彼此都看清了往日各自的执拗与缺憾。我坦诚告知寸心,我已放下对嫦娥的执念,往后余生,唯有相守她一人;她也慢慢释怀,知晓我肩上放不下三界苍生、挂念小妹、一众兄弟与哮天犬,终究接纳了我这份心怀天下的本分。”
“如今我已将小妹杨婵接回灌江口阖家同住,我与寸心彻底冰释前嫌、和解如初。我放下过往虚妄执念,此生唯守她一人;她也通透释怀,体谅我心怀苍生、牵挂手足兄弟的本分,不再执拗计较。”
“不止如此,寸心性情已然全然改观,主动放下身段,登门向昔日心生隔阂的弟兄致歉修好,府中上下和睦融融,再无芥蒂。此番我带着内人与小妹一同赶来,一是感念师父昔日点拨之恩,二是她们二人一直心念师父,特地前来拜见道谢。”
敖寸心与杨婵闻言齐齐上前半步,身姿款款,双双屈膝行下端庄万福礼,“见过圣僧。”
张杨从容抬手,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礼数平和有度:“三公主、三圣母,贫僧有礼。”
二女见状连忙上前伸手轻轻将他扶起,神色恳切又惶恐。
敖寸心柔声开口:“圣僧万万折煞我等!您是二郎的恩师,于他有再造点拨之大恩,论辈分,您便是我与小妹的长辈,我们怎敢受您大礼?”
杨婵亦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敬重:“多亏圣僧昔日倾力开解,我二哥方能走出执念心结,我灌江口一家才有今日阖家和睦之景,您于我们全家皆是恩人。”
张杨淡淡一笑,语气从容谦和:“我不过是替二郎点亮一盏心灯而已,谈不上什么倾力开解。能勘破虚妄幻念、分清执念与本心,终究是二郎自己慢慢想通透的。”
说罢他目光细细打量杨戬一番,微微蹙眉轻声叹道:“说来古怪,你归家不过短短几日,瞧着精气神充盈舒展,可眉宇间偏偏掩不住几分倦怠憔悴,这是何故?”
杨戬闻言瞬间神色局促,耳根悄悄泛红,下意识垂首避开目光,一时不知如何答话。身旁敖寸心脸颊霎时染上绯红,亦含羞低下头,十指轻轻攥着衣袖,满心羞怯。
张杨一眼便瞧出内里缘由,心下了然暗自感慨。
敖寸心郁郁许久,二人心结尽数消融,朝夕相伴自是温情缱绻。
龙族素来精力旺盛,这般朝夕温存下来,杨戬这般硬朗之人难免耗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