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临时挂榜的最后一日,外榜下方已经不止一盏黄灯。
北外旧船坞的反查回页居中,旁边挂着旧药号小窗、三处追责路径和家属旁证摘要。更外侧又陆续多出两条回执:一条来自南侧废泊台,说当年有三名清舱工被写成“随船总名已接”;另一条来自白塔旧外巡点,只问能否借“隐名不隐责”的细孔膜样式。
榜房执手看着这些新灯,眼下有明显的青影。
“沈掌门,再这样下去,外榜会变成全星环旧账门。”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少了前几日的抵触,多了疲惫。因为他也看见了,那些回执并非无理取闹。每一条都咬着同一个裂口:有人曾把伤责、药项、转运、旧债塞进总名,写成已结、已接、已移交。
沈砚舟看着外榜。
“那就把门做出来。”
榜房执手怔住:“你真要开旧账门?”
“不是所有旧账都进。”
沈砚舟把北外反查回页取下,放到案心。
“只进被公示规则照见、且有可问旧页的那一类。”
他提笔写下四条准入。
短名代清者。
总名代结者。
移交遮责者。
有页可回者。
写到第四条时,他停了一下,又补:
无页但有人能作旁证者,挂候问灯,不得示结。
他没有把门开得更大。
南侧废泊台那条回执里,其实还夹着两句怨话,骂矿业旧线吃人,骂总督府只会盖章。那些话有火气,也未必不真。可沈砚舟没有让它们直接入回门。若旧账门一开始就变成所有委屈都能倒进来的地方,高处很快会用“扰乱公示”四个字把整扇门拆掉。
他把那两句怨话另抄在旁证待核夹里,只留下能对应公示规则的“随船总名已接”和“清舱工旧责未回”。
纪晚照看见这个动作,微微点头。
回门要能让人敲,也要能让后来接门的人分得出哪一声先该应。否则真正带着旧页来的人,反而会被一大片杂声重新淹没。
榜房执手看完,沉默很久,道:“这会给总督府添很多事。”
沈砚舟道:“旧事本来在那里。总督府只是从看不见,变成要决定看不看。”
周缄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句话很危险,也很准确。许多秩序的稳定,靠的并不是没有旧账,而是没有入口。沈砚舟如今要做的,不是把所有门一脚踹开,而是在公示照出裂口时,承认那里必须有一只门环。
纪晚照把“旧账门”的临时页接过来,改了一个词。
她把“门”改成“回门”。
“门只说能进。回门还说明它从哪里回来。”
于是正式样式写成:
外榜反查回门。
其下列五规:
一,因外榜同贴、问灯、追责灯照见旧压法者,可挂回门。
二,回门只接同类旧责,不接无关争讼。
三,有旧页者入反查回页,无旧页有旁证者挂候问灯。
四,追责路径未明,不得示结。
五,公示不免旧责,旧责不废公示。
第五条是周缄补的。
他坚持要把“旧责不废公示”放在后半句,因为总督府需要知道外榜不会因此全盘瘫掉;但他也坚持“公示不免旧责”必须放在最前。顺序不能错。谁先看见哪句话,往往决定后头会不会继续翻。
白栀则把“隐名不隐责”和“药号未回,总名不清”两枚医责牌挂到回门样式旁,表示凡涉及伤责,仍按细孔膜处理,不得借旧账门泄人隐私。
方照野忙了整整一上午,把同贴架下方又加了一道可拆的回门轨。旧木和银片接在一起,轨口不算漂亮,推拉时还有一点涩响。可北外反查回页放上去后,能稳稳嵌住,不压本榜四束短名,也不抢问灯正位。
复测手来了三次。
第一次,他说回门轨会让低等接册器误以为本榜未结。
周缄调整显示顺序,把“本榜公示有效”放在第二层,把“旧责不免问”放在第一层。复测手皱眉,却承认低等器能分辨。
第二次,他说候问灯可能被滥用。
纪晚照加上戒律堂复核:无旧页者必须有旁证、来处码和同类压法三项,缺一不挂。
第三次,他说医责回门容易泄露伤者。
白栀现场演示细孔膜,只亮责任码和问责路径,不出姓名、伤情细节与药量。复测手看完,再没有提出这一项。
日落前,总督府正式回令终于传来。
外榜反查回门,准入临时公册。
试行七日。
七日内所收回门,由总督府公议口、榜房、青岚宗旁证、白塔外港医责窗共同复核。
榜房执手读到“青岚宗旁证”四字时,表情很复杂。
“沈掌门,你们被写进公册复核口了。”
沈砚舟看着那行字,心中并无轻松。
这不是荣耀。
这是一根更沉的绳。青岚宗以后再也不能只在案边指出别人哪里写错。外榜回门一开,他们也会被旧账、旁证、反查和各方怨声一起拉住。每一条回门,都可能要他们看页、作证、担保,甚至被高处责问为什么多管闲事。
可他仍把掌门铜印压了上去。
“写进去。”
纪晚照也压下戒律堂印。
周缄签了自己的录手名。
白栀签下白塔外港医责窗。
四处印签一落,外榜反查回门第一次正式亮起。
北外旧船坞排在第一格。
旧药号未回。
总名不清。
追责路径三处同亮。
南侧废泊台挂候问灯。
白塔旧外巡点挂样式借用灯。
长廊里没有欢呼。只有各种接册器先后响起,有些清亮,有些沙哑,有些慢得让人以为要断,最后仍把回门读了出来。
林珂低声道:“这下旧账会很多。”
沈砚舟道:“那就一件一件看。”
“看不过来呢?”
沈砚舟没有马上答。
他想起青岚宗坠星第一夜,他站在灰雨里点名,三十七名弟子一个一个应声。那时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护得住所有人,只知道不能因为人数太多,就把谁写成“若干”。
如今不过是同一件事走到了星环外榜上。
他看着那道新亮的回门,终于道:
“看不过来,也不能把门拆了。”
夜色落下,外榜冷光和旧木回门的黄光混在一起。它没有把星环旧账一次照清,却让第一批被总名代结的人重新有了敲门的位置。
沈砚舟把这一程最后一枚灰牌挂上去:
公示不免旧责。
反查可回旧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