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骨阶一露,谁都没先动。
不是怕黑。
而是这口骨沉底下太静了。
静得不像深井,反倒像下面根本不靠风水走气,而是靠某种更硬、更钝、也更不会给活人留情面的旧法在慢慢运东西。
顾载山还顶着白台中缝,肩上那条担裂压得整张脸都发青。
“你们快点。”
“再慢,我这肩真要被它记成一辈子的押手路了。”
燕沉舟点头,却还是没有立刻下。
他先捡起一粒从台底裂口边缘掉下来的小黑骨屑,往下轻轻一抛。
骨屑没落到底。
才下去不过三阶,便忽然在半空里像被什么无形东西狠狠一拍,直接翻了个个,原本尖朝下、重心在前的落势,被硬生生照成了头轻尾重,最后斜斜撞在第四阶边上,发出一声极怪的“啪”。
祁问尺眼神顿时变了。
“不是风。”
“是拍。”
温九珠珠线也随即探下去试,线尖刚过第三阶,便像被什么重得发钝的无形节子狠狠拍了一下,整条线瞬间翻面,原本顺着重力该往下垂的势,被照成了往外翘。
她立刻收线,脸色发冷。
“倒骨拍。”
顾载山还在上头死顶,听到这名都烦。
“什么意思?”
候七坐在台边喘了两口,才把话说实:
“借骨井第一口不听你带什么声,也不先问你骨从哪来。它先看你这身骨序现在按什么次序站着。”
“谁若还是照外头活人那套头先、肩后、腰沉、脚承去走,下去第一拍就会被它狠狠照反。”
燕沉舟这才明白,所谓倒骨拍,不是打人。
是改序。
骨沉底下会不断翻出一种无形的拍势,把一身骨头原本的受力路数狠狠照反。你若还照平地那样下脚,第一下被照错的就不是疼,是整个人的骨序会乱。
一旦骨序乱了,后头别说改过来,连你自己还是不是按自己的骨在走,都未必说得清。
这和借声工序果然完全不同。
借声是先削外响,再问你哪句是自己的;借骨井却上来就把你这身骨原本的路数拍乱,再看你有没有本事重新立住。
燕沉舟没急着骂,也没急着悟。
他先把右脚慢慢抬起,悬在第一阶上方,却故意不落脚尖,而是让整条小腿、膝、胯都先微微松开,像在提前把自己这一腿原本的“脚先承重”路数撤掉。
“你在干什么?”顾载山皱眉。
祁问尺先看出来了。
“他在把平地骨序拆开。”
若倒骨拍专门照反“头先、肩后、腰沉、脚承”这套活人熟序,想不被第一拍狠狠翻烂,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踏下去前主动把自己最容易被照反的那层熟序拆掉。
温九珠也立刻配合。
她珠线没有去压燕沉舟的脚,反而从他膝后、腰侧、肩胛各点了一下,等于替他提醒:别让这一整条下阶动作还是按老路在走。
候七靠着台边,声音很低:
“别拿脚先认阶。”
“先让肩听一耳。”
这句和前头许多地方都反着来。
平地走路靠脚,下井靠脚,过桥也先看脚。可借骨井底下这口倒骨拍,偏偏最爱照“脚先认路”这一口活熟。
燕沉舟听完,果然没让脚先落,只先微微把右肩往前送了半寸。
不是去撞台阶。
只是让这一身骨先用“肩”去试下面那一拍从哪来。
下一瞬,第三阶以下果然又翻上一记极重极闷的倒拍。
这一次因为燕沉舟肩先送,整条拍便先打在他肩线上,而没先狠狠照脚。那感觉像有人拿一块看不见的重木板,从他右肩往下猛压,把原本脚先承、肩后跟的力路,一下照成了肩先坠、脚后补。
若还按平地老法子,他这一脚此刻已经废了。
可因为肩先去听了这一耳,他反而在那记倒拍落下的一瞬,顺势把右脚往前一垫,正好垫在被照反之后该补上去的那一个点上。
啪。
脚终于落了第一阶。
人没翻。
祁问尺眼里一亮。
“对了。”
燕沉舟自己也在这一步里狠狠抓住了借骨井和借声完全不同的脾气。
借声那边讲“哪些不是你的”;借骨这边不先跟你讲归属,而是先狠狠改你这身骨认世界的顺序。谁若还用平地活人的熟法来理解它,第一下就会被整副身子照反。
顾载山咬牙还撑着白台,骂了一句:
“那你们都得这么下?”
“不然呢?”温九珠冷冷回他,“你真想整队一起把腿交代在这儿?”
她虽然嘴上不客气,手上却更细。
珠线在燕沉舟试出第一拍后,已顺势把那一拍的来势方向轻轻记了下来。祁问尺也拿短尺在白台边缘飞快刻下一个极浅的斜记,标明这一口倒骨拍先从哪一阶上翻、先打哪条骨线。
候七看着那道浅记,气虽虚,脑子却还清。
“第一拍是肩先坠,脚后补。”
“第二拍不会一样。”
燕沉舟自然也知道。
白前深层旧规若这么容易给你照出一拍便全通,那就不配藏在借白洗台底下了。可至少此刻,他们已经摸到了借骨井第一口真刀:
这里不先切肉,不先伤声,不先认白。
它先狠狠把你这副骨头默认的拍法打反,再看你能不能临场改回来。
这意味着,后头他们在借骨井里真正要学会的,不会只是“哪条骨路能走”,而是“当归主当年那半口先听仍压在左钥骨序上时,燕沉舟自己要怎么把那层旧拍狠狠改掉”。
第一阶落定后,燕沉舟并没有继续冲第二阶。
他反而先回头看了眼仍在死撑白台的顾载山。
“再撑三息。”
“我先把第二拍听出来。”
顾载山骂了句脏话,却还是狠狠把肩又往里压深了半寸。
因为谁都知道,借骨井这一步若听不明,后头就不是几个人冒险下井,是整队一起把骨序交给这口沉井来改写。
而这第一拍也等于先给所有人提了个醒。回骨沉井后半程最难的,不是底下有没有更凶的旧物,是他们过去活到今天时早就练熟、甚至根本不会多想的那副身骨拍法,在这里要一寸寸重学。谁若还把“会走路”当成天经地义,借骨井第一口就足够把他整个人重新写成一件顺着井底旧序下沉的骨物。